· 按 ·
8月31日,随着特朗普宣布与之达成“史上最大石油协定”,委内瑞拉再次成为世界新闻的中心。此前是美国干预、政权更替、逮捕总统、两次地震、还有世界性石油政治正在下的一步棋。舆论场中的委内瑞拉,也随着这些步“大棋”而置身于那套熟悉的左右互搏里。独裁或民主,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反帝或自由。这些互搏还沿着委内瑞拉国内民众与侨民的政治时差放大。
有意思的是,几乎每一种立场都在诉诸“人民”,人民的面貌本身却越来越模糊。“人类学”也每每作为“人民”的嘴替出现。“人类学破坏”和“人类学转变”相继成为描述委内瑞拉社会的政治修辞,仿佛一种政治可以毁掉一种人,另一种政治又可以重新创造一种人。
本文沿着委内瑞拉,梳理这一“人民”与“人类学”的联系,也从委内瑞拉的人类学传统出发汲取提问的力量。从费尔南多·克罗尼尔对石油政治的研究,到他晚年对拉美左右政治提出的“未来之问”:当拉美的资本主义埋首为没有未来的当下,社会主义许诺没有当下的未来,“人民”该如何在当下与未来的历练中成为更有活力和包容性的政治主体,而非在左右互搏里耗散为单薄的标签。
本文从委内瑞拉谈起,也不只是在谈委内瑞拉。在左右政治语言日益磨损、而“人民”被反复征用的今天,真正重要的是重新找到一套更加精确且并不只囿于旧式意识形态光谱的政治语法,让各类公民可以诉求当下也考虑未来。
延伸阅读:
作者 / YL

灾年
2026年的委内瑞拉,灾难接踵而至。
1月3日,美军突袭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空武掩护下,携带火焰切割器的地面部队突入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及其妻子西莉亚·弗洛雷斯藏身的地堡,将二人异国抓捕,送上飞机,运往美国受审【1】。这场行动没有得到联合国安理会授权,也没有事先得到美国国会批准。随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政府一面将这一行动解释为针对“毒品恐怖主义”的自卫与执法,一面又公开表示美国将接管委内瑞拉的政治与经济,尤其是石油产业【2】。
半年后的6月24日,两场7级以上强震在40秒内接连袭击委内瑞拉中北部,尤其是首都加拉加斯和距其30公里的拉瓜伊拉。房屋跨塌,基础设施中断,官方救援能力几近于无的情况下,志愿者只能徒手挖掘【3】。到8月,死亡人数已经超过6500人【4】。
两种灾难,一种来自“天威”,一种来自地壳,让一个已经持续多年危机的国家两次出现在世界新闻中。两种好莱坞大片式的景象下,这些镜头吸睛,但也难逃切片感,突击队和总统,残垣和救援团,人民是人道主义的背景板。
也许是一种话语层面的找补,在舆论中,“委内瑞拉人民”如潮水,自四面八方而来。
在美国行动的支持话语里,马杜罗倒台意味着委内瑞拉人民的解放。而对反对干预的声音而言,这是帝国主义再次践踏拉丁美洲人民的主权。被推翻的马杜罗政府,和自查韦斯以来的玻利瓦尔革命,长期以“人民”为自身的合法性依据。反对派同样宣称自己代表的是遭受专制压迫的人民。2025年,反对派领袖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委员会表彰的就是她推动“委内瑞拉人民”的民主权利【5】。
人类学者朱莉·斯科尔斯基(Julie Skurski)早在2015年就已经观察到了不同政治团体对“人民”(Pueblo, People)的征用【6】。而当下潮水的走向也在两类委内瑞拉人中泾渭分明,在国内的和在海外的几百万侨民,后者多持美国解放军论,前者则对此批判,也对海外委内瑞拉人对“人民”的代言表示怀疑【7】。

“人民”无处不在,但“人民”究竟在哪里却越来越模糊。

“人类学”,“人民”的替身
值得一提,“人类学”一词多次出现在这一“人民”的通货膨胀里。
2024年底,《大西洋月刊》专栏作者安妮·阿普尔鲍姆(Anne Applebaum)采访马查多,注意到后者用了一个令人玩味的说法来描述委内瑞拉反对运动,即“人类学转变”(anthropological change)【8】。
马查多所言,并非人类学家的研究,而是“人”本身的改变。在阿普尔鲍姆笔下,在长期的政治压迫、经济危机和犬儒主义之后,有越来越多人参加选举监督、社区组织和基层动员。马查多所说的这一“人类学转变”指的是,政治运动不只是要改变政府,也正在改变委内瑞拉人:人们重新发现自己可以行动、组织、信任别人,并参与公共生活。阿普尔鲍姆后来为马查多获得2025年诺贝尔和平奖辩护时,再次把这一“人类学转变”视为马查多重要的政治贡献【9】。
另一个词是 “人类学破坏”(anthropological damage),是“人类学转变”的词义前件【10】。
这个说法最初来自古巴异议者,后来也被用于委内瑞拉:二十多年的查韦斯主义不仅破坏经济和政治制度,也破坏了“人”。被“人类学破坏”所指称的就是委内瑞拉社会滋生的腐败、恐惧、互不信任,是深入人格和社会肌理的损伤。
“人类学破坏”犯了和“人类学转变”同样的错误,都绑架了“人”。曾在委内瑞拉居住多年的学者赛尔法第(Isaac Nahón Serfaty)就提醒人们,查韦斯之前的委内瑞拉既不是道德天堂,查韦斯之后的委内瑞拉人也没有突然变成另一种人。把一个社会的问题解释成某种“人类学损伤”,不仅把复杂的政治社会转变简化为人性的堕落史,也可能反过来为另一种改造“新人”的社会工程提供理由【11】。
“人类学转变”和“人类学破坏”构成了一对词义的闭环。 在此,“人类学”不再是一门具体的学科或方法理论,却成了一套政治语法:社会主义制造了一种人,民主运动又制造另一种人。人民在其中却越来越是被“人类学”代表的客体。而当这种黑白分明的“人类学”在政治话语中大行其道时,恰恰说明,“人民”这一政治概念正在摇摇欲坠。
人民究竟是革命的主体、专制的受害者,还是等待民主重新唤醒的公民?那些离开委内瑞拉的近八百万人算不算人民?而游离在主流左右政治话语之外的还能算人民吗?比如那些曾经支持查韦斯、后来失望,却并不因此拥抱右翼的人?
如果真要诉诸“人类学”,这些问题的解答少不了经年累月细致的田野研究。本文呼吁这种耐心。与之同时,也早有基于委内瑞拉的人类学追问过:为什么不同的政治理念都如此迫切地需要制造一个关于“人民是什么”的答案?而这套以人民为核心的话语又如何在拉丁美洲的左右政治中嬗变,又何去何从?

魔幻国家下的石油与人民
要理解这个问题,绕不开一位真正的来自委内瑞拉也力图理解委内瑞拉的人类学家,费尔南多·克罗尼尔(Fernando Coronil,1944-2011)。
小结此前介绍过他的生平。1997年,克罗尼尔的代表作《魔幻国家》(The Magical State: Nature, Money, and Modernity in Venezuela)出版【12】。这部历史人类学著作从石油切入委内瑞拉现代国家的形成。石油怎样改变了国家想象自己力量的方式,民众又如何在这一过程中被卷入其中。

简而言之,石油财富让委内瑞拉国家获得一种近乎魔法的能力。深埋地下的自然财富,被转化成货币;货币又通过国家转化为高速公路、水坝、城市、工业、教育和福利。尤其在1970年代石油繁荣时期,国家仿佛能够挥动魔杖,将自然直接变成现代性。总统也因此不只是行政管理者,而像一个站在社会之上的魔术师:通过掌握石油收入,把一个落后的国家变成一个现代国家。
石油不仅制造财富,也制造未来。今天的牺牲可以因为明天的发展获得意义;地下的财富可以成为尚未建成的现代国家;一次次失败的发展计划也可以被下一轮石油繁荣重新许诺。政治于是总是指向一个尚未来临的委内瑞拉。
《魔幻国家》出版后一年(1998年),查韦斯当选。他并没有终结“魔幻国家”【13】。而他的玻利瓦尔革命确实改变了石油财富的分配方式。更多的资源被投入贫困社区、医疗、教育和社会福利,也创造了新的基层政治参与。研究查韦斯时代的人类学家后来指出,普通社区居民不再只是观看国家表演的观众,也通过社区组织、医疗项目和地方治理进入了“国家”的实践之中【14】。
因此,玻利瓦尔革命并非如“人类学破坏”所言,与人民无关。人民是未来的积极见证者,也因此会失望。而在后查韦斯的马杜罗时代,人民与国家所指定的未来间的关系出现了变化。革命要求人们忍受匮乏、制裁、冲突与漫长的等待,因为真正的平等、主权和玻利瓦尔社会主义仍在未来。人民对此的不满和犬儒也是真实的。

左右间的拉美
克罗尼尔的分析带有90年代以降“国家人类学”(Anthropology of State)的气质【15】,分析的重点往往是人们感知到的国家(而非是国家机关内部的运转),国家所允诺的未来,和这个未来所召集的“人民”。
国家人类学在冷战后兴起的背景首先是“历史的终结”,所以旧有的宏大政治人类学语言让位于普通人对国家的触感;其次是新自由主义的兴起,这一语境下的国家有更巧妙施展权力的方式;还有就是“历史终结”后新政治现象的不断出现,真正的人类学总是在判词结束的地方开始。
查韦斯所带来的新思考是所谓左翼民粹主义。选举政治中,左翼重新依靠群众上台。这在拉美并非孤立。2011年,克罗尼尔去世的同一年,他发表了一篇题为《未来之问:拉丁美洲的历史与乌托邦(1989—2010)》的文章【16】,回应着当时席卷拉美多国的左翼浪潮。
他的起点是80年代末冷战的结束。在拉美,军事独裁相继退场,民主化和新自由主义几乎同时到来。曾经相互争夺未来的革命与资本主义,似乎突然只剩下一个胜利者。历史偌大的办公室似乎只有资本主义一个人,对现实进行只有一套口令的管理。未来被锁进了阁楼。
然而接下来的二十年证明,未来并没有消失。新自由主义制造的不平等下,左翼在拉美重回潮。
但选举口号上的左右分野,往往难以实现在具体施政中。左翼政府在面对具体经济发展问题时,采用的往往还是资本主义(最著名的例子是巴西社会学家卡多索,依附理论的重要代表人物,1995-2003年任巴西总统)。查韦斯治下的委内瑞拉也是如此依赖化石资本。
这一视角下,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并非只是意识形态上的一组对立,而是与时间相关联。一个对应于当下,一个对应于未来。或者以施政者的视角:为没有当下的未来许诺社会主义,为没有未来的当下施行资本主义。
“人民”的面貌也在左右的话语间不断拉扯,要当下过好日子,也要对未来不断畅想。要反腐,也要反帝。
克罗尼尔过世十五年后,这些问题并没有过时。当美国迅速与委内瑞拉石油工业达成协议,《魔幻国家》里的那个委内瑞拉似乎又重新出现了:外国资本、国家权力、石油和现代化重新结合,地下的黑色液体再次许诺繁荣。
不同的是,这一干涩的“繁荣”丧失了魔力。20世纪委内瑞拉石油国家的“魔法”所应允的是将自然的财富转化成一个民族的未来。今天,连主权都无法保证的石油流动已经无法回应这一问题。极端地缘政治(比如殖民)下的石油政治宛如地主间的兼并,是最封建的资本主义。如《资本论》第三卷所写的地租政治,“人民”在这一结构中已被无限边缘化(详见此篇:石油、劳动、资本、与地缘政治)。

要当下也要未来
那“人民”该怎么选?是要马杜罗还是要马查多,是要一个没有当下的未来,还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当下?这一问法本身就问题重重,是那种用来打倒对手的辩题和立场,而非作为政治主体的人民所能着手的未来。
今天,我们很容易拥有立场,却越来越难拥有未来。克罗尼尔在十五年前看到的也不是未来,而是一系列尝试重新联结当下和未来的政治实践,如萨帕塔运动、巴西的无地农民运动和安第斯山一系的原住民运动。在其中,改革与革命的区别已经不那么显著。但民主的形式则有了激进的发展,比如萨帕塔运动中的激进民主实践,比如阿根廷女性在“一个都不能少运动”(Ni una menos)中的自发组织,比如将山水人矿都视作政治主体的原住民宇宙观政治【17】,这些新政治主体的激进民主也将 “人民”从空洞中拯救,投入具体的处境和团结里。
时过境迁,克罗尼尔十五年前所赞叹的这批社会运动也多遭遇当下全球右转的寒潮,最近的例子是罗贾瓦库尔德革命所遭遇的合围与分化。不过,以他的分析方式,要紧的不是一时一地的政治温度,这反倒是处境化团结的起点;也不是右转,更应小心的是政治语言在左右之间的磨损和匮乏。这包括“人民”的反复挪用,还有虚假的“人类学”嘴替。也值得注意的是,阿普尔鲍姆用以描述马查多的语言和九十年代草根左翼组织的议程也正无限接近。
这些语词的通胀并不只在委内瑞拉出现,而是全球性的现象。对其过于苛责也不利于体察当下的行动(比如友号北叙这个月支持的委内瑞拉在地组织“滋养团结(Alimenta la Solidaridad)”,一个遍布全国的社区厨房)。
真正重要的是,如何重新找到一套更加精确且并不只囿于旧式意识形态光谱的政治语法,让各类公民可以诉求当下也考虑未来。
Reference:
【1】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kgjvemz1r9o/trad
【2】https://www.cnbc.com/2026/01/03/trump-venezuela.html
【4】https://www.ctvnews.ca/world/article/venezuela-quake-death-toll-surpasses-6500/
【5】https://www.rfi.fr/cn/国际/20251010-委内瑞拉反对党领导人马查多获2025年诺贝尔和平奖
【6】https://www.culanth.org/fieldsights/battles-to-claim-the-pueblo
【7】https://latinoamerica21.com/en/two-venezuelas-a-pending-reconciliation/
【9】https://www.anneapplebaum.com/2025/10/10/why-maria-corina-machado-deserved-the-nobel-peace-prize/
【10】https://latinoamerica21.com/en/the-fallacy-of-anthropological-damage-in-venezuela/
【11】https://latinoamerica21.com/en/the-fallacy-of-anthropological-damage-in-venezuela/
【12】Coronil, Fernando. 1997. The Magical State: Nature, Money, and Modernity in Venezuela.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3】https://revista.drclas.harvard.edu/chavezs-venezuela-a-new-magical-state/
【14】https://www.culanth.org/fieldsights/life-after-hugo-chávez
【15】Mitchell, Timothy. 1999. “Society, Economy, and the State Effect.” In State/Culture: State-Formation after the Cultural Turn, edited by George Steinmetz, 76–97.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Trouillot, Michel-Rolph. 2001. “The Anthropology of the State in the Age of Globalization: Close Encounters of the Deceptive Kind.” Current Anthropology 42 (1): 125–138.
Aretxaga, Begoña. 2003. “Maddening States.”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32: 393–410.
【16】Coronil, Fernando. 2019. “The Future in Question: History and Utopia in Latin America (1989–2010).” In The Fernando Coronil Reader: The Struggle for Life Is the Matter, edited by Mariana Coronil, Laurent Dubois, Julie Skurski, and Gary Wilder, 128–162.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原初发表在Coronil, Fernando. 2011. “The Future in Question: History and Utopia in Latin America (1989–2010).” In Business as Usual: The Roots of the Global Financial Meltdown, edited by Craig Calhoun and Georgi Derluguian, 231–264.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17】Marisol de la Cadena, “Indigenous Cosmopolitics in the Andes: Conceptual Reflections,” Cultural Anthropology 25, no. 2 (2010): 334, 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