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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绳志 Tying Knots

Political Economy · Translation

石油、劳动、资本、与地缘政治

Contents

· 编者按 ·

截止2026年3月27日,美以对伊朗自2月28号开始的的袭击,已经造成近1500人死亡,至少217名儿童。

但很快,这一战争的媒介呈现逐渐卡通化,比人员死伤更扯动全球神经的首先是针对伊朗高官持续的斩首行动,和那背后难以捉摸的AI技术;然后是不断上升的油价,和霍尔木兹海峡如刀鞘的松紧声响;还有高层间随时可以反手一刀的互相喊话。如果说海湾战争的直播开启了关于战争暴力注意力经济的范式,那当下高度集中于高层、地缘政治、石油和技术的讨论,则让战争成为折射成几乎与人的真实生死无关的卡通游戏。因石油而遭斩首的委内瑞拉是前情,因石油而逐渐熄灯的古巴是后传。

石油,为什么是石油?虽然不难将这一血腥的采掘简单归为万恶之源,但石油行业到底是怎样的庞然巨兽?其中人和劳动的位置在哪?还可能像劳动价值论预测的那样,会因一场罢工或统治者变换而翻盘吗?(这是70年代末伊朗伊斯兰革命没有走向的剧本,也是当下各派都易给出的预测)。

本文的回答是有些悲观的“恐怕没那么简单”。石油工业是资本和地租结合的怪物,同时牵动着资本和土地的对决。这是石油战争不断反复的剧本,也是新一代能源运动得在理论和行动上都力图夺回的阵地。

本文作者乔治·卡芬齐斯(George Caffentzis)是美国知名左翼学者。和他的伴侣希尔维亚·费德里奇(Silvia Federici)一样,卡芬齐斯的行动型学术桥接了最迫切的形势与最颠覆的思考。本文的写作可以追溯到他参与其中的“午夜笔记”(Midnight Notes)小组。“午夜笔记”成立于石油危机两次爆发的70年代,其对能源政治的批判并不来自于地缘政治式的思考,而是反石油工业运动所考虑的策略性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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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标题 / The Oil Paradox and the Labor Theory of Value

原文作者 / 乔治·卡芬齐斯(George Caffentzis)

原文出处 / minnesota review 87 (2016): 160-170.

译者 / 林岭

编校 / 毓坤

因此,我们在这里得到了一个像数学一样精确的证明:为什么资本家在他们的竞争中表现出彼此都是假兄弟,但面对整个工人阶级却结成真正的共济会团体。【1】

卡尔·马克思

劳动价值论

马克思主义关于资本主义的理论脱胎于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其中的公理是劳动价值论(labor theory of value,LTV)。根据该理论,对商品交换价值最好的衡量是生产商品所花费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socially necessary labor-time)。

劳动价值论如此有吸引力的原因,在于人类劳动(human labor)(其创造性,其反抗外部强制的能力,即所谓的“自由(freedom)”)和劳动力(labor power)(能够完成无限多样的劳动,并且并不必然在外在强制下自动转化为某种既定数量与性质的劳动)的特殊属性。劳动价值论是在十七世纪出现的。在这个时期,越来越多的人认为价值是在劳动和斗争的过程中创造的,而不是被先赋的品质、命令或戒律所实现的(Meek 1956, 18-32)。因此,“价值创造”这个短语意味着,像“良善”这样的价值和理想并不存在于对象或行动中,而是由主体创造的。价值不是简单地、先赋地产生于理念的天堂,它们是由人类在大地上创造的。那么这种能够创造新价值的奇妙力量是什么呢?交换价值(exchange value)成了对价值创造进行分析的中心,而创造这种价值的则是劳动者。

劳动创造能力的物化是资本家所想要的,因为尽管劳动本身没有价值,但矛盾的是,它是价值(value)在这个宇宙中唯一的来源。这好比肖像画家本人并不是他们所画的肖像,哪怕他们笔下所画的画作是一幅自画像。因此,一方面,资本主义是一个“人本(humanistic)”制度,因为在资本主义体系中的价值只能由人类劳动创造(动物和机器的运动都不能创造价值)。另一方面,资本主义是一个最“非人本(inhumanistic)”的系统,因为它的仆从屠杀了成千上万的生命,以此强迫他人为这个体系创造剩余价值(surplus value)。当然,在关于马克思著作的诸多评论文献中,经常出现一种深刻的混淆:似乎马克思在对资本主义运作方式的解读中,他所描述或解释的东西都被归结为他自己的价值体系(storehouse of values)!因此,马克思承认自然界的超验性价值,但他认为,在资本主义中,自然界本身是没有价值的,除非自然促进或抵制生产过程的力量对生产有关商品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有减少或增加的作用。

讽刺的是,劳动价值论成为了“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基础【2】。我之所以说这“讽刺”,是因为该理论赋予了工人一种并不光鲜的“特权”——工人是价值的唯一来源。这个理论也赋予了工人一种权利,即工人阶级有权利对总体系统主张他们自己的权利,这一权利的基础是他们创造价值的能力,以及公平(fairness)这一浅显的原则。毕竟,为什么资本主义社会所有价值的创造者们食不果腹,终身负债,衣衫褴褛,而他们的雇主却过着奢侈的生活?尤其在当时,当工人提出这个问题时,他们像1871年巴黎的公社成员一样,手中掌握着火枪和大炮。

到了19世纪,这个道德政治黑洞对资本主义系统的守卫者和价值科学家(scientists of value)来说越来越成问题。作为回应,支持资本主义的知识分子,即马克思所说的那些“庸俗的经济学家”(vulgar economists; 1976,174-75)【3】,需要引入新的价值创造者,以化解公平性这一诉求所带来的威胁。

作为回应,像马克思这样的反资本主义者开始重新评估交换价值——也就是说,不是对劳动的创造性进行美化,而是对交换价值和剩余价值进行自我反思和质疑,表明像“劳动价值”(value of labor)这样的概念像“黄色的对数(yellow logarithm)”【4】一样毫无意义(Marx 1981,957)。的确如此,劳动价值论是在一个对价值的重新思考逐渐深入的时期出现,诸如“这些价值的价值是什么?”这样反思性的问题出现在了哲学的议程上。重新思考价值并不只是弗里德里希·尼采所干的事。这一问题的讨论上有许多先驱,包括马克思。

三名石油钻井平台工人身穿橙色连体服、戴安全帽和口罩,站在海上平台前手举写有波斯语文字的标语牌。

2021年罢工的伊朗油气工人,图源:progressive.international

毕竟,劳动者的创造力需要被承认,然后由工人果断剔除,因为这正是背信弃义的剥削者的权力来源。马克思以一种漫画的笔触指出,像纳索·威·西尼尔(Nassau Senior)这样的经济学家“被他们固有的资产阶级思考方式所支配,以至于他们会认为,将亚里士多德或凯撒大帝称为‘非生产性劳动者’(unproductive laborer),就是对他们的侮辱。亚里士多德和凯撒甚至会把'劳动者'这个称号视为一种侮辱(Marx 1963,287)。”因此,当共产主义革命在全面清洗布尔乔治亚观念、社会制度和国家系统这些社会历史毒瘤时,应当把是“劳动的创造性(creativity of labour)”这个概念本身也应该一并清扫。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资本论》的副标题)既揭示了价值如何在整个社会中无处不在(totalization),它使资本成为一个无限的、自反的概念,同时也构成了对这种价值和概念相当负面的评价。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在第一次试图理解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时感到概念和政治上的晕眩。在进入资本(Capital)的迷宫,面对最后的牛头人身怪【5】之前,先试着理解劳动价值论是一种不错的准备工作;或者,用另一个经典的提法,马克思的批判理论提供了一个阿基米德支点,一个可以立于在其上的平台,使资本的世界脱离了其“一切照旧”的轨道,但要小心翼翼地从边缘窥探。

那么,对商品之“价值”加以评判这一行为,本身究竟具有何种价值?又或者说,以价值为尺度来评判商品,这一做法本身的价值何在?

价值化(valorization)过程中的价值创造是剩余价值的来源,因为在劳动力(labor power)和劳动(labor)之间存在着一个根本性的断裂,这使得资本主义在逻辑层面上能够运转的(这既不是马克思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工人把他们的劳动力出售给资本家,使之转化为创造价值的劳动,但这里有一个数学上的条件:工人所出售的劳动力的价值小于把劳动力转化为实际劳动后所创造的价值。这个差额是价值积累的唯一来源,它是资本家这一阶级可以积累资本的唯一途径。这一差额的存在并不能被提前预测,因为劳动力的价值可能会增加和/或减少,以至于这个差额可能会消失。这些可能性是在斗争中实现的,阶级斗争,因为毕竟上帝不会决定劳动力的价值,和工人在特定工期内创造的价值。这两种价值的确定,最终取决于工人威胁个体资本家和整个资本家阶级霸权的能力。

石油悖论

以上述观点看来,一个企业在生产方面的盈利能力取决于工人能够生产多少剩余价值,以及掌控公司的资本家们能够占有多少价值。剩余价值越大,利润就越大;因此,最有利可图的工业部门应该是那些工作时间最长,以最廉价的工资(或劳动力的价值)雇用最多工人的部门。但事实并非如此。盈利最多的企业是那些雇工较少,并主要投资于机械、科学/技术研究和对工人的精细管理的企业。事实上,从事石油工业的大企业完全符合这个类别。

首先,世界上最大的四十家公司中,有十五家从事开采、运输和提炼石油和天然气。

第二,石油和天然气开采业是当代最为资本密集的行业——用马克思主义的话来说,是有机构成比例极高的,其中有机构成(organic composition)是指机器和原材料投资(c,不变资本,constant capital)与工资投资(v,可变资本,variable capital)之间的比率——从下面的估算和考量就粗略地可以看出。1988年,Piper Alpha石油钻井平台在北海爆炸的时候,上面有228名工作人员,而该作业平台的成本为34亿美元。这意味着钻井平台上的工人平均每人负责150万美元的机器(这是1988年价格;如果是2014年,这个数字是300万美元)。而麦当劳特许经营店平均有61名员工,其固定资产价值为77万美元,平均每个工人1.2万美元。显然,麦当劳员工的工作的资本密集程度要低100倍以上。根据Heiner Schultz在2006年(引自Ross 2012, 46)的研究,他提出了在国外经营的美国公司在不同行业的资本与劳动比率(capital-to-labor ratios)(最接近于经济学所使用的最接近有机组成的概念),石油工业作为一个整体来看的话,每雇佣一个工人就要增加325万美元投资。而在纺织业,这个数字是1.3万美元(计算机行业的投资率几乎是纺织业的两倍,也就是石油工业的0.7%)。

红黑色调书封,抽象线条勾勒出石油钻塔图案,副标题为“Essays on Energy, Class Struggle, and War 1998–2017”,作者署名乔治·卡芬齐斯。
卡芬齐斯关于能源战争的文集《No Blood for Oil!》,图源:PM出版社,https://pmpress.org/index.php?l=product_detail&p=1844

故此,石油既是基础产业(石油本身是一种商品,同时也是生产所有其他商品所必需的生产资料),其有机构成的数值又大得出奇,这两种特质使得这就是石油工业为什么处于当代资本主义的核心位置。在许多方面,比起计算机行业,石油工业与阶级斗争的关系更密切。在气候变化、资本世(Capitalocene)【6】、石油峰值【7】、价格波动、战争等诸多方面,石油工业的命运体现了整个资本主义制度的命运。它是资本主义内在本质的具体体现。这样来看,这种例外情况实际也符合体系本身的逻辑。

这乍看起来自相矛盾,十分反常,然而,仔细想想就能明白,情况势必如此。因为如果石油公司的盈利能力是由他们的小规模劳动力所创造的剩余价值决定的,他们的利润率就会比平均水平低得多。那么,精明的资本家们有谁会向它们投资呢?但是没有这样的投资,科学和技术怎能不断提高(最终是对阶级斗争的回应)?如果不将价值转化为石油和天然气的开采、运输和提炼的价格,资本主义就会陷入到最低科技水平使用的竞赛中,只有最劳动密集型的产业才能生存阶级斗争压力的途径也无法通过技术的手段来逃避。这就是“石油悖论”。

石油悖论的马克思主义解决

马克思在被邀请对德国社会民主党的纲领进行评论时提出了一些批评意见,然后提出了一个在真正的共产主义社会中应该遵循的道德格言:各尽所能,按劳分配(2000,615)。类似的格言也适用于实际存在的资本主义,但这次是针对资本家。用马克思的话说,“在这里,各种不同的资本处于股份制公司股东的地位,在这种公司中,红利按照每一百个单位平均分配,因此,就个体资本家而言,他们的利润有差别只是因为每个人对共同企业的参与有差,股份数量有别”(1981, 258)。

资本的这种共产主义或“共济会”的特征,是背着资本家和工人通过“市场”(用一个过时的词来说)或竞争实现的。当然,马克思对把商品交换或“供求”看作价值来源的观点进行了一番嘲讽;但他也明显认为供求关系在资本主义的运作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一方面,它是一种手段——通过这种手段,商品的价值被转化为它们的生产价格。而在另一方面,它又隐藏了这一运作过程。用更加黑格尔式的语言来说,马克思宽慰到“无论如何不能透过竞争斗争的现象来看问题的实际资本家,必然也不能透过假象 来认识这个过程的内在本质和内在结构”【8】(1981,269)。(马克思的脱产知识分子的认识论至少在这方面优于实用资本家的认识论!)

这种价值的再分配产生了另一个“集体资本”如此关注石油工业的原因(以及必须为这个阶级效力的白宫掌权者,无论是乔治·布什,巴拉克·奥巴马,还是唐纳德·特朗普,都是如此)。石油工业不仅开采石油这种基本商品,而且还攫取了所有其他工业部门所征用剩余劳动力的大部分。因此,从一开始,不管在哪,石油工业就一直是资本家关注的中心。石油工业是在月亮星象下诞生的——也就是说,它充满了矛盾,是不稳定转变的源头,但始终受到体系中的“占星家”们小心翼翼的照看和关注。

这种对石油工业的担忧也体现在激烈的政治矛盾中。一方面,石油工业的资本家一直因垄断或寡头行径而受到指责。例如,美国的石油工业在近半个世纪里一直是冷酷和贪婪的洛克菲勒家族的代名词。但另一方面,石油工业的资本家们总是把自己说成是为了整个系统的利益而关注这种重要商品能否“有序”销售。从1928年的阿克纳卡里协议(Achnacarry Agreement)(该协议将荷兰皇家壳牌集团、纽约标准石油公司和英国石油公司联合起来进行“价格操纵(price fixing)”协议),到最近美国政府关于开放国家战略石油储备或保持封闭的决定,该行业的计划和价格固定之间的界限不断地被突破(Blair 1976, 54-56)。因此,在资本精神分裂式的阴霾(schizophrenic haze)中,石油工业的高管们被视为同时是“价格操纵”的阴谋家和整个系统准君主式的统治者。事实上,许多人认为,石油工业有成为某种“天然垄断”的趋势。也就是说,这类企业在固定成本上进行了巨大投资(如石油钻机、管道和炼油厂),如果另一类企业也在固定成本上花费同样巨大的投资,其结果将是更高昂的价格,而不是经济学家所说的因竞争加剧而应该产生的更低的价格。换句话说,石油工业的高管们不能阻止自己不去违反反垄断法。

那么,在20世纪初的标准石油公司和20世纪60年代的“七姐妹”【9】(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因相互吞并而减少到四个)引起的所有指责、怀疑和焦虑,在20世纪70年代被转到OPEC身上,这一点并不令人惊讶。尤其是在前殖民地国家的国有化浪潮之后,国有化能源公司实际上进一步掌控了石油的实际生产。最后,石油最新孕育的恶魔是今天的对冲基金衍生品经理,还有ISIS和他们的二十一世纪哈里发。当然,资本主义始终关注着整个系统所创造的剩余价值的去向。它是被投资于建设更好的管道和生产性基础设施,以便将石油有效地送到消费者手中,还是被投资于改善当地工人阶级的饮食健康,为统治者建造更漂亮的宫殿,或者增加像ISIS这样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团体的武器储备?

这正是许多“负责任的”资本家关注OPEC领导人的行为的原因,因为在过去20年里,这些领导人中有太多人似乎已经“失控”了(从卡扎菲,到霍梅尼,到萨达姆·侯赛因,到查维斯,再到新一代(的油枭)【10】,在改变了一些衣着和修辞后,可能包括阿布-贝克尔-巴格达迪)。“负责任的”资本家再也无法确定,转移到中东或委内瑞拉来购买石油的剩余价值会像过去那样被井井有条地地回收到瑞士、纽约或伦敦的银行。现在,它可能会被用于为喀布尔的伊斯兰经学院提供古兰经,或者为ISIS提供火箭炮。

石油地租

石油工业的投资策略显著违背了劳动价值论的技术-科学律令,其背后推动的力量是资本主义未来的召唤。但是,还有一种来自过去的力量使石油开采与劳动价值论相悖,那就是地租(rent)【11】。

地租是最令人烦恼的费用,从埃克森公司到普通农户(Farmer Brown),每个租户都会赞同这一点。地租蕴含着一种专断和暴虐,因为收取地租的权利往往是通过专断和暴虐的手段获得的。二十世纪为争夺石油价值的租赁权而进行的血腥而激烈的阶级间斗争(从1920年苏联革命后的内战到1991年和2003年的美国-伊拉克战争)就源于这样一种专断性。不仅封建君主和资本家为石油地租而争斗,从1920年的巴库到1930年代的墨西哥,再到2000年代的伊拉克,那些试图确保他们对当地资源的所有权的大量民众也参与了这场争斗。不是每个土地所有者都需要成为“领主”。

黑白连环画分格画面,哆啦A梦与野比大雄等人物对话,文字提到“如果我们都没石油的话,轮船,汽车,飞机都没法开了”以及石油是否真的会用完的讨论。
彩色动画截图,野比大雄坐在书桌前惊讶地说话,字幕写着“什么嘛,说什么快没有石油了”,哆啦A梦站在拉门旁低头沉思。
自1978年底爆发的伊朗伊斯兰革命起,80年代的石油危机曾经引起了关于石油,人类危机和资源分配的广泛讨论,甚至影响了哆啦A梦,图为短篇集《聚能冰块》。

如果价值只由人类劳动创造,那么地租的价值从何而来?J.B.克拉克以及其他十九世纪末的经济学家把土地称为“生产要素”(factor of production)(像资本和劳动一样),会产生相应的回报,即地租(1891,291)。但是,如果劳动价值论是正确的话,这肯定是一个范畴错误。土地本身从来不是商品,即使土地上遍布钻石山和黄金海滩。它(或其法律上的指称,即土地所有权)可能在历史上的某个时期被转化为具有交换价值的商品,但它本身并不是天然的(事实上也从未成为过)商品。正如马克思在“三位一体公式”(比克拉克的“要素”理论的早一代提出)中写道,土地和地租之间没有必然的关系。事实上,他那个时代(以及之后)的庸俗经济学是建立在土地与地租的不合理关系之上的:“我们拥有土地,它有使用价值但无价值,以及交换价值地租;那么,在这里,一种被当作物的社会关系被置于与自然的比例关系之中;也就是说,让两个不可通约的量被认为有一个相称的比例”(Marx 1981,956)。难怪地租关系本身的起源总是笼罩在神秘之中;虽然它受到拉丁文契约式的法律文本的规范,受到枪支、火箭和铁丝网的保护,但地租并没有什么“自然性”可言,尽管它是价值范畴与自然界最直接接触的地方。

如果土地所有者得到的价值不是价值创造的结果,如果它们不像玉米那样从土地中生长出来,也不像石油那样从油田中喷出,那么它们来自哪里?

马克思主义理论给出的答案(适合于农业和采矿业的产品)是:地租是系统中产生的一笔额外的剩余价值流入(influx of surplus value),它没有被纳入投入使用土地或油田生产的资本和该资本的平均利润率的计算。地租是剩余的剩余。土地所有者从资本家那里部分剥夺(partly expropriate)剩余价值,而资本家又从工人那里完全剥夺(totally expropriate)剩余价值。地租的价值从成千上万的分散的剥削场景转移出来,通过流通过程转移,并被那些“拥有”自然潜在力量(无论是农田、瀑布、煤层还是油田)的人“捕获”,从而成为创造价值的基础之一。

这种对价值的“攫取”是通过两种方式实现的:通过差额地租(differential rent)或绝对地租(absolute rent)。正如马克思在谈到差额地租时写道:“土地所有权使所有者能够把个别利润和平均利润之间的差额占为己有;以这种方式攫取(captured)的利润,每年都会再生。它可以被资本化,然后表现为自然力【12】本身的价格”(1981,787;强调是后加的)【13】。他在谈到绝对地租时写道:”在生产上要用土地时,不论是用在农业上还是用在原料的开采上,土地所有权都会阻碍投在土地上面的各个资本的这种平均化过程,并攫取剩余价值的一部分,否则这一部分剩余价值是会进入平均化为一般利润率的过程的。”(906;重点是后加的)【14】。马克思对攫取(capture)一词的使用很有说服力。显然,这个词是马克思用来描述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既不自然又不光明的一系列术语的一部分,就像用“敲诈(extortion)”来描述资本家如何从雇佣工人那里占有剩余劳动(958,强调是后加的)。使用攫取一词来描述地租,意味着讨论中的剩余价值并非不可避免地流向土地所有者,因为土地所有者必须努力阻止价值流失。在绝对地租的情况下,本应进入利益平均化过程的剩余价值被转移了,而在差额地租的情况下,剩余价值从农业或石油资本家满怀期待的双手中被流走了(他们认为自己“应得”这笔利益)。

因此,资本家与土地资产有一种矛盾的关系,不论是从集体或个人的角度来看:集体层面而言,这是因为土地所有者攫取了剩余价值,而这些剩余价值本应该属于所有拥有高于平均有机构成的资本家,而且这种攫取导致了一般利润率的下降;个人层面而言,这是因为土地所有者攫取了“应该”进入他们口袋的剩余价值。这种资本家对地主(通常也是资本家)的不满已经爆发,例如,在十八世纪英国的“宫廷和乡村(court and country)”争斗里,在十九世纪围绕谷物法(Corn Laws)的论战中,以及更广义上二十世纪民族主义与帝国主义的对抗间。但同时,即使土地资产的“传统制度......被工业资本家自己和他们的理论发言人谴责为无用和荒谬的累赘”,这些资本家也从未挑战过那一“法律拟制(legal fiction),即即某些个体对全球的特定地区拥有排他性的所有权”(Marx 1981,755,772)。

我认为,资本之所以始终压制着自身想要征用地主财产(甚至使他们安乐死【15】)的冲动,原因简单而深刻。资本主义的存在取决于对广大准工人(to-be workers)的最初和反复发生的剥夺,控制他们在土地上的生存手段。这种剥夺在过去和现在都是以地产的名义进行的,即使用它,不许其他人使用,以及转让所有物的权利(在此指的是土地以及地下物质)(Becker 1977, 18)。无论资本主义变得多么发达,它都害怕自身存在的这一基本条件被篡改,尽管对土地所有权的主张在前资本主义社会中以千百种不同的形式出现(因此,直到今天,地球上的土地法还很复杂和晦涩),并为资本主义对全球(包括其地下资源)的“合理”利用带来巨大的问题。资本的恐惧源于一种本能的世界末日感,即如果对土地的资产需求完全被彻底动摇,甚至作废,那么最初的剥夺及其后果,即不断重复的原始积累,会被从土地上征用的广大人民(和/或他们的后代)——无产阶级——所修正。此外,它还可能在财产所有者(资本家和非资本家都一样)之间造成内战,可能导致所有阶级的相互毁灭(Midnight Notes 1992;Marx 1981,754;Marx1976,pt.8)

结论:作为一种策略性视角的劳动价值论

劳动价值论并非对表象的描述。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如果劳动价值论意味着,所有商品实际上是按照生产这些商品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进行交换,那么,要么不平等的利润率会在不同的工业部门之间普遍存在,而这”如果不废除整个资本主义生产体系就不可能存在”;要么劳动价值论会出现”与实际运动不相容,与实际生产现象不相容,而且我们似乎必须放弃理解这些现象的一切希望”的情况(马克思1981,252)。也就是说,如果劳动价值论的字面版本是真的,要么资本主义的逻辑崩溃,要么工人阶级坠入但丁式的逻辑地狱;但由于两者都没有发生,因此劳动价值论的字面版本只能是错误的。

马克思对这一难题的解决办法是,通过将价值转化为生产价格和地租来改进劳动价值论。这样,他就揭示了资本主义的深层结构(甚至”实际资本家”也能理解)。这个深层结构

(1)在资本家和工人的”背后”运作(表现为价值向价格的转化),以及公开和透明地运作(表现为地租)。

(2)既促进了资本主义阶级的物质性统一(通过转化机制),又促进了资本家和土地拥有者间的分裂

(3) 还揭示了未来采攫(转化机制)的可能,也指向古老的压迫来源(地租)。

这一修正对石油工业和反对石油工业的斗争有许多影响。最后,我只想提两点。

首先,当社会运动与石油工业进行斗争时,由于石油工业对系统其他部分的剩余价值的吸引,抗争者面对的实际是整个资本家阶级。因此,呼吁“把石油留在土壤中”(keep the oil in the soil)的运动不仅要面对石油业资本家的敌意,还要面对其他资本家的敌意,因为这些资本家心有不甘地把 “他们的”剩余价值送给了石油资本家。

其次,对于那些对石油有需求的国家、那些假扮成哈里发的人、武装帮派和民族主义政党之间的战争,地租潜在的巨大差额不断引诱着战争的发生。那些像Leif Wenar(2016)一样,梦想着拥有“不流血的石油”并且让资本主义继续存在的的人,根据石油工业和劳动价值论的预先分析,将面对一个血腥的噩梦。

参考文献:

【1】校注:中央编译局版《资本论》第三卷第220页。

【2】原注1:马克思对此有更为克制的表述:“我在此一劳永逸地指出,我所谓的古典政治经济学,是指自W. 配第以来所有那些致力于探究资产阶级生产关系真实内在结构的经济学家”(1976, 174–75)。

【3】原注2:马克思对“庸俗经济学家”则充满不加掩饰的轻蔑,他们“只不过以一种学究式的方式加以体系化,并将资产阶级生产代理人关于其自身世界的平庸而自满的观念宣称为永恒真理;在他们看来,这个世界已是最好的可能世界”(1976, 174–75)。

【4】校注:这是马克思所使用的一个经典比喻,形容概念的荒诞(对数怎么会有颜色呢?):“Finally, labour — wages, or price of labour, is an expression, as shown in Book I, which prima facie contradicts the conception of value as well as of price — the latter generally being but a definite expression of value. And "price of labour" is just as irrational as a yellow logarithm..”(1981:957)。

【5】译注:minatour,弥诺陶,希腊神话中半人半兽的怪物,被囚禁于一座迷宫中。

【6】校注:资本世是当代生态马克思主义中的重要概念,始自对人类世(Anthropocene)概念的政治经济学反思,认为资本主义的发展是气候危机背后决定性的原因。

【7】校注:石油峰值(peak oil)是一个假设的未来时间点,全球石油开采达到峰值的时刻,之后石油开采量将发生不可逆转的下降。

【8】校注:中央编译局版《资本论》第三卷第189页。

【9】译注:石油七姐妹是指全球知名的七家石油公司,分别是: 美国的新泽西标准石油(即埃克森公司)(Exxon)、纽约标准石油(即美孚公司)(Mobil)、加利福尼亚标准石油(即雪佛龙公司)(Chevron)、德士古石油(Texaco)、海湾石油(GulfOil)以及英国的英波石油(碧辟公司)(bp)、

【10】由校者添加。

【11】原注3:我在此处所指的并不是住房或办公室的房租,而是为使用土地(比如铺设油气管或进行地下石油开采)而向土地所有者(该所有者也可能是国家)支付的费用。

【12】校注:原文是natural force。

【13】校注:参考中央编译局版《资本论》第三卷第729-730页。

【14】校注:中央编译局版《资本论》第三卷第872页。

【15】译注:euthanasia of the rentier(食利者的安乐死)是凯恩斯于《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1936)中提出的概念,认为低利率和扩张型的货币政策会使得诸如地主这一类食利者阶层逐渐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