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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绳志 Tying Knots

Reportage, Nonfiction, Ethnography · Translation

新闻与民族志|民族志式的调查报道,两位萨尔瓦多记者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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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

同样是与人打交道、并通过写作和其他媒介来进行知识生产,民族志和新闻似曾相识得让人不知所措。两者并置,似乎只是会强化某种知识等级,学界民族志深入深刻而新闻快速但肤浅,如此前《人物》杂志《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一文所遭遇的一般,也如涂尔干知晓莫斯试图为报纸采写关于1905年俄国革命的文章而喊出的那句“你的科学方法呢?”

民族志和学院知识生产也是这一知识等级的受害者,因为这也同样蒙蔽了民族志的公共性和书写当下议题的技巧和勇气。这些特质本该与新闻调查产生更好的砥砺。

结绳志对新闻和民族志的砥砺关注许久(详见下面列出的“相关阅读”),在此新开辟的“新闻与民族志”栏目旨在进一步挑战现有的知识等级,探索新闻与民族志多样而有机的结合。文章之外,小结也希望逐步建立关注这一议题的社群,请感兴趣的朋友后台留言加群。

本文所记录这一“民族志式”的调查报道即是新闻与民族志的一次有机互动。面对一个只是模糊知晓,但缺乏线索线人也缺乏文献的地区,记者们要调查什么?该怎么调查?洪都拉斯的莫斯基蒂亚就是这样的地方。通过“人类学式”的文献检索,“滚雪球法”,和参与式观察,两位记者逐渐熟悉了这里的米斯基托原住民,还有那里的江河湖海,快艇和海盗,被毁的丛林,跨国的贩毒网络,伤痛、暴力与决心。

细读下来,两位记者(胡安・何塞・马丁内斯・德奥比松和布莱恩・阿维拉尔)所提到的方法也许不完全符合学院的民族志标准。但他们所做的是许多人类学家也希望能做到的:超出传统调查报道的犯罪-追责叙事,深入当地人的语言和情感,慢慢敲响那背后的结构性议题,这些议题打破也重塑了“原住民”,“边境”,“环境”,“毒品经济”等新闻和学界用来知识分类的范畴。他们的书写也引人入胜,继承了马尔克斯以降的记者-作家的叙事传统。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位书写洪都拉斯的记者来自萨尔瓦多,是因批评时政而开始流亡的媒体人。在异国,他们并没有停止作为调查记者的脚步,而是在新的时空中找到了和母国政治及他们的边境经历都息息相关的调查议题。他们的故事本身也饶有公共民族志的意味。

本文最初发表在《拉丁美洲新闻评论》,全球深度报道网经授权翻译转载。也经由全球深度报道网微信平台首发(标题为“将民族志和调查报道相结合,这两名记者是如何做到的?”)。请大家点击按语后的公众号名片,或搜索以下账号以关注全球深度报道网(GIJ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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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作者 / André Duchiade

安德烈是一位驻里约热内卢的巴西记者和翻译。他于2018年至2023年2月在《O Globo》的国际政治版工作,他的报道曾发表在《科学美国人》、《拦截》、《Época》和《公共新闻社》等媒体。他也是柏林全球公共政策研究所(GPPi)的前媒体研究员。

原文链接 / latamjournalismreview.org

原文发布时间 / 2024年5月21日

三联照片:左侧一架军用直升机停在海滩上,士兵在旁警戒;中间当地居民手挽手结队走在沙滩,一只狗跟在身边;右侧一艘小艇搁浅沙滩,士兵在艇旁查看。

洪都拉斯空军武装直升机对莫斯基蒂亚一个村庄展开袭击,图源来自两位记者的报道原文:insightcrime.org

在一片原始的海岸丛林中,为躲避检查,驶向美国的船只将一包包可卡因抛入海中。居住在此数百年的土著居民努力打捞这些货物,期望一夜暴富。但这也吸引了包括海盗在内的各类犯罪分子加入,带来了对当地土著居民的暴力,但这些土著居民也准备奋起反抗,迎接战争。

这个看似奇幻的情节发生在莫斯基蒂亚地区,从洪都拉斯东部延伸至尼加拉瓜北部,并在 InSight Crime 发表的双语三部曲系列报道《莫斯基蒂亚:被可卡因淹没的洪都拉斯丛林》(The Moskitia: The Honduran Jungle Drowning in Cocaine)中被揭开。由萨尔瓦多记者胡安・何塞・马丁内斯・德奥比松(Juan José Martínez D’Aubuisson)和布莱恩・阿维拉尔(Bryan Avelar)于三月撰写的这项调查,荣获了《国家报》(El País)每年颁发的奥特加・加塞特新闻奖中的最佳报道/调查奖,这个奖项旨在表彰用西班牙语撰写的最佳新闻作品。

这项历时数月,包括两次长时间的实地调研,成果汇集在三篇总计超过60页的报道获得了该奖项的认可。奖项评审团认为,这篇报道的核心是深度且富有文学性的,深入探讨复杂问题,并以丰富的视角和细腻的描写将其呈现。

奥特加·加塞特奖的评审团强调:“这篇报道的完整性,涵盖了当代跨领域主题,如毒品贩运、环境和对传统文化的威胁”,并指出它“详尽地描述了一个被毒品蹂躏、被机构遗忘地区的日常生活”。

负责该报道的两位记者将这种新闻风格定义为“民族志”。

我们使用民族志的工具,如长期共处、编写生活故事、以人类学民族志的方式进行文献回顾,并在分析中融入历史和文化元素。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打算尽可能多地与研究对象相处——我们说的是花费数月,甚至数年,去理解这些地方。”马丁内斯・德奥比松在接受《拉丁美洲新闻评论》(LatAm Journalism Review)采访时说。

两位男性并排站在颁奖台前,讲台上写有'Ortega y Gasset de Periodismo 2024'字样,左侧一人蓄络腮胡正对着话筒发言。

2024年4月底,在巴塞罗那,胡安・何塞・马丁内斯・德奥比松(左)和布莱恩・阿维拉尔领取了奥特加・加塞特最佳调查奖。图源:latamjournalismreview.org

被遗忘之地

马丁内斯・德奥比松表示,这次报道始于 InSight Crime 联合创始人兼编辑史蒂文・达德利(Steven Dudley)的建议。

InSight Crime(GIJN成员)以深入报道拉丁美洲最危险地区和最暴力犯罪团伙而闻名,根据马丁内斯·德奥比松的说法,此次报道的目的是揭示一个人们知之甚少的地区。

自2014年以来,37岁、具有人类学背景的马丁内斯・德奥比松一直在洪都拉斯大西洋沿岸进行调查。然而,拉莫斯基蒂亚(La Moskitia)的丛林和土著人民对他来说是一个令人生畏的新领域。

“拉莫斯基蒂亚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与城市截然不同。所以我请求史蒂文让我带一位同事同行,我联系了布莱恩。我选择他是因为我们合作过,他知道如何在暴力环境中生存。我们曾在报道萨尔瓦多的帮派问题上合作,他之前也陪我去过洪都拉斯。我知道我们将进入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马丁内斯・德奥比松说。

现年30岁的阿维拉尔说,他们两人在2016年相识,当时他在萨尔瓦多的《灯塔》(El Faro)发表了一篇关于该国时任副总统奥斯卡・奥尔蒂斯(Oscar Ortiz)的调查报道。他说:“对调查的热情和对真相的承诺”促成了他们的友谊和此前的合作。

对拉莫斯基蒂亚的调查始于2022年7月,最初是对该地区的既有文献进行研究,但可用资料并不多。

“文献收集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之一,但我们确实没找到太多资料。是的,我们知道那里是毒品过境的重要区域,知道毒贩拉蒙・马塔・巴列斯特罗斯(Ramón Matta Ballesteros)曾在那里活动,知道那里是南北美洲之间可卡因贩运的关键地点,但确实缺乏文献。我们也知道毒品贩运与那里的土著社区存在冲突,但并不清楚其规模。”阿维拉尔告诉《拉丁美洲新闻评论》。

数名持枪的武装人员押送一名平民打扮的年轻人穿过一片被砍伐后只剩枯木残桩的林地。

参与毒品买卖的外来者(被当地人称为terceros)也对莫斯基蒂亚的环境产生了巨大破坏。图源:insightcrime.org

两名记者表示,这一初步的文献和调研是工作中的关键步骤。2022年11月左右,他们开始与曾在该地区工作的人,如研究人员和非政府组织成员初步电话联系。第一次为期约一个月的实地考察于2023年2月进行,第二次同样时长的考察是在同年6月。

他们在沿海小镇普埃托莱皮拉(Puerto Lempira)停留了大约一周,这里是通往拉莫斯基蒂亚的门户,也是被称为米斯基托(Miskitos)的土著居民的家园。在那里,他们与社区领袖取得了联系,这些领袖将帮助他们了解该地区,甚至为不会说西班牙语的人充当翻译。消息来源的网络将通过“滚雪球”方法形成——即一个消息来源推荐了其他人,马丁内斯・德奥比松说道。

“这些正在被摧毁的城镇中社区领袖对我们的到来非常感兴趣,他们希望有人到拉莫斯基蒂亚记录正在发生的事情。对新闻界来说,这个地方几乎是未知的,对人类学来说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如此。因此,这些被称为各镇长老会的社区领袖非常高兴终于有人来关注拉莫斯基蒂亚正在进行的战争。”他说。

跨学科的调查 = 方法

他们采用了多学科的方法报道了莫斯基蒂亚的历史,当地地理如何让该地区处于通往美国的毒品贩运路线之上,毒品经济如何改变当地的生活方式,以及当地生态系统如何因各种贪婪而受到威胁等。这篇报道揭示了一个复杂的问题网络:

“拉莫斯基蒂亚是一个天堂,是中美洲的一个奇迹,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地方之一,但它正濒临被毁灭,确切地说,此刻正被毁灭。它被人们如此忽视让我感到惊讶。”阿维拉尔说。

这篇报道因其创造力和对当地的关心而备受关注。报道中包含第一人称的摘录、印象和主观分析,以及丰富的词汇。文学中常见的技巧丰富了文本,马丁内斯·德奥比松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拉丁美洲新闻传统。

“这是拉美非常独特的东西,我们认为自己是这种叙事传统和新闻类型的传承者。从加布里埃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罗多尔夫·沃尔什、马丁・卡帕罗斯到莱拉・格雷罗。基本上,这与借用小说和虚构文学的手法有关。”马丁内斯·德奥比松说道。

黑白照片,一位卷发女性站在天台上一边说话一边打手势,背景是城市楼群和远山。

在这里提到的并非只是我们熟悉的魔幻现实主义文学家,而是将他放入拉美记者写作的脉络。在提笔写作《百年孤独》之前,马尔克斯有着十年的记者生涯,是著名的“巴兰基亚小组”(Barranquilla Group)的活跃成员。巴兰基亚小组汇集了一批记者——他们同时也是学者家和学者——是哥伦比亚当时最活跃的知识生产小组之一。沃尔什、卡帕罗斯和格雷罗都是拉美的著名记者。图片中的莱拉・格雷罗(Leila Guerriero)是阿根廷著名记者,她的《骨之痕》(El rastro en los huesos)也是人类学与新闻报道有机结合的典范,通过记述阿根廷法医人类学小组(Argentine Forensic Anthropology Team)的工作回顾被称为“肮脏战争”的阿根廷军政府独裁时期的国家暴力与失踪人口。

在第一次实地考察中,两位记者一起前往,而在第二次中,他们分头行动。阿维拉尔去了埃巴诺湖(Lagoa de Ébano),在那里,2021年9月的一次洪都拉斯军队行动导致数名米斯基托人死亡和受伤;而马丁内斯·德奥比松则沿着莫科隆河(Mocorón River)上行,土著领袖们正在那里准备武装抵抗,保卫他们的土地免受侵占者、有组织的犯罪分子和盗伐者的侵害。

这种抵抗是调查中最令人惊讶的发现之一,阿维拉尔说。

“令我最惊讶的事情之一是当地土著社区所进行的抵抗。尽管他们贫穷,没有(与敌人)同样的武器和后勤能力,也没有大型金融机构的支持,但他们仍在抵抗。因为这种威胁不仅针对他们的文化,也威胁到他们的生命。这些人正在杀害米斯基托人。”阿维拉尔说道。

根据马丁内斯·德奥比松的说法,报道的复杂性并未阻止它吸引众多读者。

起初,我以为这将是一个只能讲给极少数人听的故事。但令我惊讶的是,人们仍然愿意阅读长篇文章,只要它们制作精良、写得好,而且对于作者来说,除了传达信息,还要让读者读得愉悦。我认为,我们一直相信的那个迷思——没有人愿意再阅读,人们不想阅读,只想看短视频——只是一种自我安慰,但这不是真的。”他说。

被迫离开家园

目前,两位记者正在边境地区分别从事报道。马丁内斯·德奥比松正在为一个报道项目调查海地和多米尼加共和国的边境,而阿维拉尔则在墨西哥南部边境工作,来自中美洲的移民从那里进入,前往美国。

他们在国外的报道工作部分与萨尔瓦多的问题有关:这两名记者的调查工作导致他们在总统纳伊布・布克尔(Nayib Bukele)的“例外状态”下在国内遭到迫害。该“例外状态”允许总体使用特别权力来压制异议和使批评者噤声。该状态于2022年3月颁布,官方理由是打击该国的黑帮。但根据人权组织的说法,这导致了该国普遍的人权侵犯。

2022年4月,萨尔瓦多国家公共安全学院院长海梅・马丁内斯(Jaime Martínez)声称阿维拉尔与黑帮有联系,并且他的兄弟因犯罪被关在监狱。阿维拉尔不得不离开了萨尔瓦多。“我根本就没有兄弟。那正是在‘例外状态’刚开始的时候。他们逮捕了很多人,这促使我为了预防被捕而前往墨西哥。”阿维拉尔说道。

在《事实》(Factum)杂志工作了五年、目前是自由记者的阿维拉尔,为了安全起见,不得不在墨西哥待了11个月。在此期间,他参与了关于边境的调查项目,他说自己“是一个纯粹的记者,需要报道”。目前,他已经可以返回萨尔瓦多,但目前的工作使他无法回去。

书影《Savage Frontier: Making News and Security on the Argentine Border》,作者 Ieva Jusionyte,封面照片是一名摄影师在停机坪拍摄军用运输机旁的两名人员。
民族志和调查报道结合的另一维度是关于调查记者的民族志,比如本文的作者最后的遭遇本身就值得记录和分析,也比如这本讲述拉美边境调查记者故事的书。

“我留在墨西哥完成我的项目,并不意味着我不能回到萨尔瓦多。然而,这也不意味着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工作。我的许多同事在重要报道发表前,每年都不得不预防性地离开几次,因为在萨尔瓦多,他们可以通过法律工具可以随时逮捕我们。”阿维拉尔说。

在布克尔称他为“垃圾,种族灭绝者的侄子”后,马丁内斯·德奥比松也在2022年离开了该国。这位记者有两个兄弟,卡洛斯和奥斯卡,都在《灯塔》工作。目前,他仍然以萨尔瓦多为基地,尽管他也在国外度过一些时间。

我总是坚持要回去。我并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离开那里,我的家在萨尔瓦多。”马丁内斯・德奥比松说。

布克尔的独裁发生在新闻业普遍萧条的背景下,它面临着来自其他媒介形式的竞争并在该国失去了公信力。布克尔是拉丁美洲最受欢迎的总统,支持率超过80%,而媒体在该国的受信任度却很低。

阿维拉尔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新闻业的角色是记录现实。

“萨尔瓦多的记者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留下记录,捍卫我们国家的民主,记录正在发生的一切。”他说,“尽管我们无法改变历史,但我们可以记录正在发生的事情,以及这届政府如何破坏萨尔瓦多的民主和分权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