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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绳志与LOOKFOR于2024年8月在成都举办了“聋人与城市”系列活动。本期稿件为第三场主题对谈“一座友好无碍的博物馆如何打造？”的文字整理。
博物馆是一座城市公共记忆与文化的承载场所，也是关系浮现和流动的地方。3D可触摸打印、拆除玻璃展柜、手语猜谜、轮椅友好的低位展区、气味剧场……如何诉说一个物件背后的时空故事，让它潜藏的信息在不同的感官维度展开？
拥有丰富博物馆无障碍导览产品设计经验的田野，热爱逛博物馆且多次参与博物馆手语研学的程菲菲，喜欢看展的轮椅使用者沈妍将讲述自己和博物馆的邂逅，以及进行中的友好无碍共创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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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 2024年8月17日
地点 / 野梨树书店
分享者/ 田野、程菲菲、沈妍
主持人 / 林子皓
手语翻译 / 程莹、杨美琳
实时听打 / 牟均
聋人督导 / 猫猫（倪颖杰）
编辑 / 安孟竹
突破“玻璃墙”，为聋人打造无障碍博物馆
分享人：田野
子皓：今天下午的活动是“聋人与城市”的第三场活动，我们会进入一个非常具体的场景，博物馆。博物馆是一个城市的公共文化场所，但什么是公共？公共意味着不同的人群——不同感官经验的人、不同城乡背景、不同性别的人——都应该有参与机会。聋人视角中的博物馆，或者说，障碍者视角中的博物馆会是什么样的？这是我们今天下午的三位来宾要讲述的故事。接下来我将话筒给到每一位分享者，他们会用他们的方式作自我介绍，分享在他们眼里，一座友好无碍的博物馆如何建成。第一位分享嘉宾是田野先生。
田野（手语发言）：我叫田野，很高兴在一个聋听共融的场合与大家相识。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名手语聋人，同时我也掌握了汉语的书面语，算是一个双语使用者。我在重庆成立了一家名为重庆予尔梦科技有限公司的企业，同时也是重庆聋人协会的副主席。
我公司的名字叫做“予尔梦”（双手做出“六”的手形，同时轻微抖动）。为什么要起名为“予尔梦”，是因为我希望我们团队今后的事业能够发展得非常牛、强悍，就像大家常说的666那样。它还有一个含义，那就是“梦想”，意味着我们团队通过努力，能够给予所有障碍人士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我们团队成立的目的是帮助更多聋人获取信息，获得跟世界平等对话的机会。
受主办方的邀请，我今天要讲述的主题是《一座友好无障碍的博物馆如何打造》。我多年来一直在做为聋人提供无障碍博物馆导览的项目。很多人平时可能会参观博物馆，子皓提到博物馆是公共文化的场所。在这里，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我都做了哪些事情。
这是我们团队用AI创作的图。大家可以猜这个主题是什么，代表了什么含义？
我从这张图中感受到听人是一个群体，聋人也是一个群体，这两个群体拥有各自不同的文化，存在一些沟通障碍。比如说，我使用手语，不明白他们的口语代表什么意思。两者之间的文化就像中间隔着一面墙，是有障碍的。我们聋人朋友都有同样的感受。
我来介绍一个概念，叫做“玻璃墙”，这是近几年比较热门的说法。聋听之间隔着一个玻璃墙。为什么是“玻璃墙”？因为我们可以看到对方，但是对方在想什么，我没办法理解；反过来，我想说什么，听人也没有办法理解。
我们可以帮盲人群体提做无障碍设施，帮他们铺设盲道。对于肢体障碍者，我们会为他们提供坡道。那么聋人呢？聋人比较特殊。为什么呢？因为前面提到的几种障碍都是显而易见的，但我（聋人）在不说话的时候，大家能看出我是听人还是聋人吗？反过来，我看大家也一样，如果我不问大家是聋人还是听人，其实我也分辨不出来。这是一个比较特殊且隐形的群体。
我们想要发声，但我们没有渠道，没有人帮助我们发声。在发声的渠道上，我们遇到了很大的障碍。听人虽然看到了这样的障碍，却没有办法给我们提供帮助，这就是我们目前的现状。我在高中读书时，读过鲁迅的文章《呐喊》。我们聋人也想要呐喊，但是我们面临障碍，我们是处于边缘化的群体。
现在回到主题，为什么博物馆如此重要呢？有一个调查数据（来源：American Scientist【1】）显示，美国人从小到大的教育中，有5%来自学校，而学校毕业之后的终身教育，高达95%来自博物馆等社区活动。我刚刚和聋人闲聊时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有初中学历。等到高中或初中毕业后，他们想要继续上大学，但名额通常有限，他们无法像听人一样接受成人教育和培训，因为听人老师不用手语，不会教聋人。那么，我们聋人的继续教育渠道又在哪里呢？我的建议是博物馆。但是，博物馆作为公共文化场所，其对聋人继续教育的环境是否友好，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不友好，聋人的继续教育将无法实现。
这是我们团队利用AI创作的博物馆无障碍图。未来的博物馆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我觉得这个答案在在座的所有人心中。只有适合每个人，才能称之为无障碍。首先，对于视障人士来说，他们的要求是能触摸展品，可以听到讲解。肢体障碍者需要能够通过轮椅通行，对展品的高度也有需求。在遇到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就需要提供各种语言版本的讲解，这样对每个人都是友好的，这才是理想的博物馆。我们聋人群体也需要手语讲解。
回到现实。我们现实应该如何打破这一面玻璃墙？
作为聋人团队，我们要解决问题，就要像射箭一样，首先瞄准靶心，否则我就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射。所以，我们一开始就要有的放矢，找出这面墙的障碍究竟在哪里。
第一，我们回归到聋人的本体，那么聋人的本体是什么呢？聋人有没有自己的文化，他们的特点又是什么？我国著名的语言学聋人博士郑璇，在一次分享会中谈到了我们群体的多样性，包括手语使用者、口语使用者，还有双语者，以及小部分的盲聋人。还有的可能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既不会写字也不会手语，这类人我们称之为离群的聋人。所以，我们聋人群体非常多元，非常复杂。一句话总结，不是所有的聋人都会手语，也不是所有的聋人一定会书面语。
第二，社会对聋人有刻板印象。之前我们的团队想在博物馆推荐一些无障碍项目，想要建立手语导览视频，但领导对我说：“我在博物馆可从来没有见过聋人！”我听了之后心里五味杂陈，为什么领导看不到聋人，这是什么原因呢？我们团队通过田野调查，以及在全国范围内两次有志愿者参与的博物馆调研，取得了一定的数据。我们调查结果显示，68%的聋人需要手语导览，90%不同类型的聋人（即所有类别的听障人士）认为在博物馆中存在一定的障碍。
我们调查了博物馆的留言和建议本，打开后很快就发现了这一句话，“需要手语讲解”——这是来自武汉的留言。我对这些留言进行了拍照，并给当时的博物馆领导做了一个专题汇报。如果我没有进行调研，这条留言可能就会永远静静地封存在尘埃之中。这就是玻璃墙。因为没有人发声，没有办法沟通，他们成为了一个非常沉默的群体。
了解到这样一个需求，难道我们要等待别人来帮我们解决吗？我们聋人应该自己开始推动无障碍的工作！我现在就直接给大家展示我们的作品。我们一共为成渝双城9家博物馆制作了无障碍手语讲解，我挑选了其中5个让大家看一看。
第一家是大渡口博物馆。那是我们刚开始尝试的时候，那时候我专注于手语制作，并没有加入字幕，因为我从聋人的角度出发，考虑的是聋人群体。后来我进行了第二次改进，加入了声音、画面和字幕，把所有的图片、视频都整合到了这个软件系统中。
之后，我们有幸为国家级博物馆——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制作手语导览，解决方案也在逐步升级。我们实现了手语、字幕和声音的同步，并且加入了服装、配套的展示，使用的是通用手语。我们还首创了趣味猜词教学。
这是我们与当地一个社群合作的成都博物馆无障碍导览项目。这是我们新的尝试，因为成都手语和重庆手语略有不同，我们想办法让更多的聋人能够看懂。包括拍摄、改编到编制，我们一直在不断进步。
我认为聋人团队和听人团队之间存在差距，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我们团队始终以高标准来要求自己。我们是聋人，我们同样能够做到一些听人做不到的事情。有一句广告语说得好：“因为热爱，所以努力。”
但在制作过程中，我遇到了非常多的障碍，社会对无障碍意识的差距非常大。比如我们在做手语项目时，领导说很好，但提到选人问题，领导问是否可以找听人手语翻译，或者找聋校的老师。我们团队坚决反对。为什么呢？对聋人来说，手语最好的表达者不是老师，也不是手语翻译，而是聋人自己。因为聋人从小到大的母语就是手语。如果手语表达不够好，聋人看了就会提不起劲，这就违背了我们服务的初心。因此，我据理力争，向他们说明聋人的母语是手语，最终领导同意了，我们成功了，所有9家博物馆的出镜者都是聋人。昨天有嘉宾提到了话语权的问题，这非常重要。如果不能争取到话语权，我们就会处于被动地位，产出的作品也可能会受到很多诟病。我希望大家无论是在工作还是生活中，一定要努力争取话语权，这是非常重要的。现在我为什么觉得选择聋人是正确的呢？我们看这个视频的展示，大家都能明白了。
白色背景展示的是通用手语的“火锅”，而绿色背景是重庆手语的“火锅”。通用手语是通过双手食指和中指交叉，四面朝里，大家知道为什么吗？手语的视觉表达一定有它的道理。比如用通用手语表示，更强的话语权在北方，北方的火锅是这样的：一个铜炉火锅，圆形的，中间有一个顶。而重庆没有这样的火锅，我们是用筷子在火锅里来回涮动（食物）。这就是文化差异。如果听人老师按照通用手语来打，我们一些年纪较大的聋人就没有办法理解。
聋人是一个多元的群体，手语也是一种非常多样化的语言。我对博物馆的建议是，一定要接受这样的不同、多元和包容性。
我们制作过程中的重点是哪些？刚才大家已经看过我的大渡口博物馆项目，那时候我主要专注于手语，并且没有添加字幕。后来我考虑到听人怎么办，肢体障碍者怎么办，我觉得我们的格局应该更大一点。我们做无障碍友好，不应该只关注聋人，因此我们团队研发了标准化的字、音、手、画同步的方案。
我注意到有很多其他的手语项目，与它们相比，我们在项目完成后并不会置之不理，我们还承担着持续的监督角色。项目做完了之后，我还会定期派人去查看是否有人使用，是否受到损坏。之后我在某一家发现了一个问题，原来贴在下面的二维码因为装修升级被移除了，但并没有通知我们。后来我们又制作了新的二维码，并贴在每个展品上。
田野团队制作短视频“聋人朋友向我们反馈：原本的手语讲解二维码不见了”。视频号：手视无碍。
突然有一天，国家残联的领导过来参观，幸好提前贴好了，那家博物馆对我们团队的提醒表示非常感谢。如果我们没有提前做好，领导视察时可能会问为什么之前有而现在没有手语导览，会批评博物馆。所以说，从制作前、制作中到制作后的整个过程，我们都需要保障聋人的权益，并且持续帮助博物馆进行无障碍设施的改进。
我们团队之所以能够做得好，是因为我们是一个聋听合作的群体。聋人了解聋人的需求，听人了解听人客户的需求，这种组合是很好的沟通桥梁。同时，我们以前还会关注作品的质量。视频制作完成后，我们并没有就此止步，还跟博物馆的领导共同讨论，怎么样是好的手语讲解。做了博物馆无障碍标准，并刊登在《中国文物报》上。
我的分享结束了。感谢大家的聆听。我希望大家能够一起推动博物馆无障碍环境的建设，谢谢。
对于聋人群体，博物馆该做什么？
分享人：程菲菲
程菲菲（手语发言）：做一下自我介绍。这是我的手语名菲菲（“飞”手形食指指向下巴右侧并转动）。我毕业于北京联合大学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目前我在广州的无障碍手语服务公司担任媒体运营兼手语老师的工作。同时也是江苏手语采集组的成员之一，江苏范围内共有13个市，在南京、徐州等参与培训，主要是给听人培训通用手语。我的爱好看博物馆和展览，从小到大都非常喜欢。小时候我是不愿意看书的，觉得看书很无聊，之后我就跟着同样也是聋人的父母一起去用手语交流，我的父母告诉我说，比如你不知道这个手语的词汇怎么打，就可以用书面语表达，那时候我没有认真看书，经历过“知道手语表达但不知道怎么用书面语表达”这个障碍之后，就开始发奋读书。我发现阅读是很重要的，受教育和学历是很重要的。今天我分享的主题是，对于聋人群体，博物馆也该做什么？
刚刚田野说95%继续教育的知识都是从社区活动获取的，平时学校里获取的知识只有5%，我觉得他说得非常对。我们早晚也一定会从学校毕业，毕业之后会进入社会工作，那如何丰富自己的知识库？还是从博物馆开始。我喜欢除了去博物馆，也常常会去看书，但觉得书的知识远远不够。到南京博物院让我打开了眼界，展品和知识比书上丰富得多。博物馆这个地方不应只去一次，它是我们终身学习的场所，因为这里收集了人类的记忆，珍藏着民族的灵魂，抵御着岁月的剥蚀，我们要带着对历史文化的尊重感走进博物馆。
我认为，参观博物馆是能够在最短、最快、最全面能够了解和理解该城市和地方的历史，建设、发展、大事记等，也能更多了解当地的风俗历史和趣事。比如说我，我自己每次去不同的城市办事出差，就会看时间够不够，如果时间充分，我就会抽半天去一下当地博物馆，可以更直观和全面了解该城市的旅游景点、地理和历史发展等，还可以积累我的词汇量。
目前我去了很多不同地方的博物馆，有：故宫博物院、天津博物馆、南京博物院、西安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广州南越王博物院等，虽然我在里面确实了解到不少的历史知识，被当地场馆建筑风格所吸引，被当地文化特色所吸引，还有周边纪念品，但是我每次去的时候，都会注意到前台一般都会很醒目的大字：提供语音解说器，心里都会嘀咕：如果有手语讲解该多好啊，这时候《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还没出台，没有配备这个手语讲解或者导览服务。幸好我受过教育读过书，看文字可以理解其中含义，但如果文化水平不高的聋人去看展品，理解文字会有点困难或者吃力可怎么办呢？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曾经参加过三次博物馆/院手语研学活动，很有意思，三次都是不同的时期。
第一次是我2016年读高一的时候，有一次周五下午南京博物院邀请我们美术班学生去南京博物院参加首次手语研学活动，博物院里面有新的专题展览，关于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作品，邀请学校的一个老师临时做手语翻译，旁边是教我们美术的聋人老师，对艺术方面有一定的了解。我们很期待，有了手语翻译应该会有不一样的体验，沟通会更顺利。真正去了之后，专题展览光线比较暗，灯光聚焦在油画作品上，文字说明在右下角看不清，加上我们用手语来交流，需要通过视觉来获取信息的，周围很暗，虽然有手语翻译，但这点对更偏好视觉的我们来说还是不太友好。过程中，手语翻译本身对艺术不是很了解，聋人老师就在一边随时补充介绍，一会看这位一会看那位，有点视觉疲劳。讲解完后就各自解散，没有互动和体验，印象不够深刻。
第二次是我2019年读大二的时候，北京天坛准备要出一系列手语解说文物版本，老师找到我可以不可以接这个活儿参与手语研讨录视频，我觉得这是好事，收取大家不同的意见，共同研究如何用手语表达文物最恰当，想想以后视频出台后很多聋人观众参观文物，扫码看手语讲解会体验更好，加深了解历史。我拿到稿子，发现不是介绍文物，而是介绍天坛导览位置，感觉有点奇怪，和北京几位老师一起讨论。接这个活儿之前，我去了天坛两三次，大概熟悉地图路线和景点位置。会上，大家一起提了很多建议，最后收集意见并整理下来。这次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预想的是首先，手语协会应该提前会和天坛沟通好，找时间带我们去线下手语导览，和自己去看天坛，感觉是不一样的，然后再共同讨论，这样效果会事半功倍。
国家通用手语确实是以北方为主的。但本地的北京人很少去参观天坛、故宫，这些博物馆都是外地聋人来看。其实我们根据受众应该考虑使用通用手语。但那些老师就想用北京手语，我跟他们说，你做一个版本，我再做一个版本，最后两个版本一起给北京的手语协会，让他们自己去审定最终选用哪个版本。我用了三天时间录制试样，还请聋人朋友看看不看字幕、看手语能不能懂。80%能看懂，我就放心了，我真正为聋人做了一个实事。
第三次是我去年2023年7月份参加首届蓝穗计划·手语教师培训班的时候，最后一天去了广州南越王博物院，可以说这是我有史以来最好的手语导览，猫老师和黄老师带领我们一批学院和手语使用者走进南越文王墓原址以及“南越藏珍-西汉南越王墓出土文物陈列展厅”，在一个多小时的参观过程中，全程以手语方式导览。最后给我们布置一个任务，根据自己的理解用手语来讲述文物给大家看，还可以和大家互动点评，知道问题在哪儿，下次会做得更好，同时意识到手语导览无障碍是多么重要的，就好比听人能享受人工解说服务，同样聋人观众也能享受手语导览获取更多知识。这一天既是实践，也是试验，虽然顺利，亦有瑕疵，需共同努力推动。
最近非常火的一个视频，是关于西安一个坚持做了20年线下导览的讲解员。他动作非常夸张、生动，我们聋人一样可以！我们聋人天生有优势就是表情非常丰富，如果要真的做线下导览，形式一定非常精彩，一定会有很多的人围观、并且大吃一惊：怎么会有那么多聋人观众。
我们看这个图片。
减号的意思是走不通、行不通，哪怕你大声对我说话，我都是听不见的。这是过去到现在的一个通病。所有的博物馆都有人工讲解员和导览，但是我们听不到怎么办？就只能看字幕，或者语音转文字，但一些很复杂的文字，有一些文化水平比较低的或者比较深奥的内容，我们不懂，那怎么办？还有，每个人都经历过疫情时期，使用口语为主的聋人，他们看口形、需要读唇，因为戴了口罩，就没有办法看到、理解。所以，在博物馆做导览的时候最好不要戴口罩，而且听人有听人的导览，我们手语同样也应该有聋人导览，不论聋听都有平等学习的机会。
这是故宫博物院官方去年发布的导览图。
大家有没有看到这样小的一个红色手势图标，过去这几个景点都是没有手语视频，意思也就是说没有提供手语解说导览视频。我们在这个手语导览平面图上能看到这样带红色的标志都代表有手语导览，如果有外地人组团来需要手语导览服务的话，可以利用公众号消息页面增加一个无障碍服务：预约线下手语导览，同时出个预约手语导览服务的教程视频，大家学会了就可以自己提前预约，馆方就可以安排有一个专门的人工手语讲解，跟着这个导览图进行线下的手语导览。
我希望全国各地，不管大大小小的博物馆，都可以参照这个模式去普及，加上手语导览服务，这样聋人能更好地去学会，能更好感受，宣传无障碍理念，让大众们知道任何人无论是年龄、学历、性别、是否残障人士，都有权利享受和体验博物馆提供人性化的公共无障碍服务。
刚刚田野的博物馆视频里总结了四个点：看字、看图、声音、导览。我们要做到四合一，并不仅仅只是为聋人、听人、盲人、轮椅使用者服务，所有都是要图式化和通用的。我常常跟学生说，我们距离听力无障碍仍然有很长的路，也许首先应该改变的不仅仅是环境的无障碍，还有我们思想和态度的无障碍。无障碍就像一颗小种子，种在你们每个人的心中，现在看它好像觉得没有什么，等到未来的5年、10年乃至30年之后，这一颗种子会慢慢萌芽，会变成参天大树，到那个时候，博物馆、还有法院、医院、银行等所有的公共场合就会变得越来越友好、越无碍。
圈起来的无障碍
分享人：沈妍
沈妍（口语发言）：大家好，我是沈妍，一个使用轮椅的人士。我很喜欢逛展，在我的家乡上海有着非常丰富的展览文化，在这种氛围里的我，自然而然就会形成逛展的爱好。
不过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喜欢逛展，我这个习惯是近两年才培养起来的。
为什么呢？
一是我拥有电动轮椅之前，在自主出行方面总是受到限制，第二，很多我感兴趣的展览往往在上海市区举办，我住在青浦区，是上海的郊区，很多年前市区人常叫我们“乡下人”，现在仍有不少人把进市区叫“去上海”，这两个词反映了我们青浦人出行的艰难。
自从青浦通了地铁之后，大家出行方便了很多，但是对我来说，去上海还是有一点难，因为上海地铁在2022年底以前是没有无障碍服务的。
虽然地铁工作人员会提供上下车协助，但他们通常采取的方式是抬轮椅，这对我来说太可怕了，特别是有一次工作人员在抬轮椅的时候，抬完之后离开车厢时险些被车门夹住，这事给我留下了心里阴影，我进而更不愿意去离家远的地方了。
这些因素让我不得不压抑对博物馆和展览馆的向往，在别人对展览津津乐道的时候，我会对自己说，“随他们去吧，我不在乎。”
有了电动轮椅和渡板服务之后，我终于具备了自主出行的条件，自那以后我就对逛展上瘾了。
拒绝电动轮椅的博物馆
目前我已经去过很多展览了，这些展览的地点不只局限于博物馆，还有画廊、图书馆、动物园、商场、医院，他们都给我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有一座博物馆我很有兴趣，但是没有去过，那就是上海博物馆，因为我听说上海博物馆不让电动轮椅进馆，所以我不敢去啊！
据说他们不让电动轮椅进馆的原因是怕电动轮椅横冲直撞，但是我要说，这是无端的猜测：在室内飙车是很危险的，我们轮椅乘坐者不会做这种不安全的事情。有人说电动轮椅也是电动车的一个种类，电动车怎么能开进展厅，万一爆炸了怎么办？
我就要做一个科普了，电动轮椅是国家2类医疗器械，国家要求它所用的电池一定要比电瓶车稳定，所以只要是正规厂家生产的，我们合规使用，就不会有问题。
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轮椅人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他们博物馆害怕我，我还害怕他们硬要我坐他们的轮椅呢！我很担心从两部轮椅中间转移的过程中可能产生的危险……所以这到底是谁在怕谁？
“圈起来的无障碍”
当然，绝大部分的展览场地，只要是大型的具备无障碍设施的，以及允许电动轮椅进入的，原则上我都没有进入的困难。当然了，上海现在也有很多好玩有趣的私人小型展馆，不过那里的无障碍不在我们今天讨论的范围。
如上所述，轮椅在大多数场馆只是“没有进入的困难”，涉及具体的观展体验时，我觉得多少没有那么地丝滑。
比如上海有一个600号画廊，它是设在上海精卫中心里的，一个属于身心障碍者的艺术表达空间，它办的科普展口碑和话题性都非常好。
沈妍制作观展视频 “爱，食物，生命：进食障碍者的故事”。视频号：少数派说
三甲医院一般都有无障碍，所以我进600号画廊畅通无阻，但是600号画廊也有困扰我的问题：
很多展品挂得太高，无论是观赏还是拍摄图片，我都得仰着头，脖子很酸，手也很累。所以我做的视频，画面都是抖的。
甚至光仰头还不行，它的一些装置，比如留言本什么的，我都够不到【2】。
所以我在这里向600号画廊喊个话：
下次办展的时候，考虑我们一下轮椅人士的需求吧！我们也有学习相关知识的愿望。
当然那些展览的内容本身很好，举办场地虽然是在医院，但展览本身并不是完全的医学视角，在那里，身心障碍者是发声的主角，我认为非常棒，我希望国内医院的科普展都能朝这个方向卷起来。
科普宣教不是医院的唯一职能，目前大家比较熟悉的展览场地依然是博物馆、美术馆、动植物园等等地方。现在这些场所往往会圈出一块区域，门口挂一块“无障碍专区”的牌子。据我所知，目前上海设置无障碍专区的场馆有上海动物园、辰山植物园、天文图书馆等。
诚然，这是社会进步的体现。小时候家长带我出去玩，总有好事者跑来对我们说“腿脚不好，还出来干什么”，现在几乎没有这种人了，这可能也是得益于这些无障碍专区的存在。
但我仔细一想又感觉怪怪的，无障碍不只是服务于残障人士，有时候其他人群也会需要无障碍。
把无障碍圈起来，真的好吗?
况且这些无障碍专区并不是随时都开放。比如春节期间，我看到上海动物园科普展览馆有一个“黑暗体验室”，我很想去体验一番，但是门口的大锁无情拒绝了我。
如果一个视障者想在难得的春节假期参观这个展厅，他也会和我一样，只能吃闭门羹。
同样的事情，我在上海图书馆东馆也遇到过，我在无障碍阅览室参观过一次可触摸的摄影展，我觉得很好玩，还想参观一次，但是再去的时候就没能如愿，因为去的时候不是该馆无障碍阅览室的开放日。
这些地方值得肯定的地方也有，比如上海动物园的科普展览走廊不仅有盲道，楼梯口也有盲道，还有上图东馆相比上海图书馆的其他的分馆，无障碍总体来说也还可以。那里除了无障碍阅览室，也有无障碍的卫生间、电梯、盲道、低位服务台等设施。
我本身很喜欢上图东馆的，有一段时间想干脆住在那里不回家了，除了图书以外，展览，演出，讲座，唱片，上图东馆一应俱全，如果无障碍卫生间的门很容易推开，我想我会更爱它。
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不同人群的无障碍需求并不是泾渭分明的，我们需要更多包容性、通用性的设计。
但就我自己以上的经历来看，目前包容性的设施总体是比较缺乏的，这多少和人们对待残障的理念有关。所以我觉得残障人士实现自主生活的阻力就在这里：不是我们不努力，而是当前的环境和理念给了我们一些难题，这些难题是系统性的，不是具体的某个人的错误。
视频展现的是上海图书馆东馆的第三卫生间，内有洗手台、坐便器等设施。该卫生间坐便器只有单侧扶手，门也有点重，严格来说不符合规定【3】。来源：沈妍
如何“破圈”？
难题有解决的方法吗？如何破除无障碍的圈？
我个人觉得，包括残障者在内的相关需求人士的建议很重要，没有人比使用者更清楚问题在哪里，怎样改进。所以一方面要呼吁决策者听取和采纳需求者的建议，另外一方面我们作为需求者也不能缺席有关的议题。
我们要学习怎样连接世界，和各种各样的人沟通，表达我们的需求。比如我们可以写作、画画、唱歌、跳舞，可以点赞，可以投诉，可以大笑，可以大哭……我们当然也可以沉默，有时沉默也是一种有力的回应方式。
总之，让世界看到具体而鲜活的我们吧！
可能有朋友会说，“我们人微言轻，我们即使做各种折腾也没有人理睬我们。”
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我有时候会思考，一些系统性的难题为什么只能改善，不能根本性解决，就比如残障。也许某一种障碍会随着社会发展渐渐消失，但在新的环境下，又会催生出某种前所未有的障碍来，残障没有办法消除，也不能被预防。
所以“这个世界不会好”是我的口头禅，但有人告诉我，如果无人理睬我们，我们就多说几遍想说的话，总会被看到的。之前我觉得这个人在骗我，现在我相信了，我在这里发言最好的证明，谢谢大家！
子皓：我们从博物馆开始聊到了很多东西，包括从如何抵达博物馆，到为什么缺乏高质量的手语翻译，这些其实是个连在一起的生态系统。博物馆不是一个孤岛，我们进入博物馆之前需要经过很多道路，我们社会里的教育、法律、公共服务、无障碍设施，所有的道路连在一起，最终让我们抵达了这个空间。而博物馆本身也不是一个终点，它可能是我们和别人建立连接的一个方式。回到聋人与城市系列的主题，博物馆可能只是一个很小的窗口。现有的无障碍很多时候是在补救、添加事后的措施，比如说在这个博物馆设计的时候就没有考虑到视障者、听障者和肢体障碍者的需求，事后只能建一个看起来很丑的坡道。如果我们以补救式的方法来理解无障碍，我们的路可能会走得越来越窄。如果以多感官方式理解城市，每个人感受世界的方式就变成了我们去创造一个更好未来的起点。
文末注释
【1】数据来自“美国科学家（American Scientist）”杂志文章“百分之九十五的解决方案”（The 95 Percent Solution），详见 americanscientist.org
【2】视频拍摄和制作的时候（2024年8月），600号画廊还没有低位留言区域，但现在有了，说明我们发声是有用的。
【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2022年4月1日开始施行的最新《建筑与市政工程无障碍通用规范》（GB 55019-2021）：
2.5.4.3满足无障碍要求的手动门除防火门外，门开启所需的力度不应大于25牛。
3.1.8.无障碍坐便器应符合下列规定：1.无障碍坐便器两侧应设置安全抓杆，轮椅接近坐便器侧应设置可垂直或水平90旋转的水平抓杆，另一侧应设置L形抓杆。（后略）
【分享人介绍】
田野
聋人，重庆予尔梦科技有限公司、重庆市大渡口区予声无障碍助残服务中心负责人。专注聋人赋能和手语无障碍服务，确保聋人在公共文化场所的信息无障碍权益，并联合发起“无障碍山城”城市无障碍测评行动。
程菲菲
聋人，推动聋人文化与手语的倡导者，2022年北京联合大学特教学院视觉传达设计专业优秀毕业生。现任广州无障碍手语服务中心媒体运营者、手语老师。
沈妍
残障融合社群少数派说（Minority Voice）理事，“少数派说”公众号主编，使用轮椅的脑瘫人士，喜欢看电影和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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