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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绳志 Tying Knots

Israel–Palestine · Translation

巴勒斯坦诗歌23首:围城里没有摩西

恰帕斯编者按:以色列军队针对加沙地带居民的所谓“自卫行动”已持续三周。我们认为,将以色列政权对巴勒斯坦人的种族屠杀视为某种“文明”对“野蛮”的战胜,已经悲哀和冷酷地滑入了法西斯主义恐怖的一边。而任何忽略掉巴勒斯坦人遭受殖民压迫的长期历史,从而试图对当下所发生的一切进行“客观”“中立”判断的主张,同样是在纵容赤裸裸的罪行。

在这里,我们选取了23首由巴勒斯坦人在漫长和艰难的抵抗历史中写就的诗歌,帮助读者从亲历视角去了解他们的苦难、愤怒、反抗和思索。

在我们组织这次翻译以前,这些诗歌大多无法被中文读者看到。但是,放在靠前位置的9首诗已基本成为巴勒斯坦抵抗诗歌中的传统名篇。它们将帮助我们看到上一代巴勒斯坦革命者如何在土地剥夺、政治迫害和肉体消灭等灾难中保持乐观和决心。后面的诗歌主要由当代年轻作家写成。我们既可以在其中看到以色列政权如何通过各种精细治理手段对巴勒斯坦人进行全方位的控制和殖民,也会看到长期的压迫和驱逐如何使得巴勒斯坦族群面临持续贫困、工作剥削、流亡离散、文化存续、丧失自主权、政治建制被收编、国际性的种族歧视和种族主义媒体宣传等问题。但是,年轻诗人仍然在发声,努力在诗歌中承载被压制和抹除的历史文化记忆,并记录下现实中绵延不绝的抵抗行动。除去对以色列政权的控诉,ta们对巴勒斯坦政治建制和现状的反思与批评同样是珍贵的。

我们呼吁更多人加入到促进巴勒斯坦人解放的行动中来,尽快结束以色列政权的罪行。

黑白木刻画:一匹昂首嘶鸣、鬃毛飞扬的马腾跃而起,画面下方一人只露出手臂与头发,握着一支步枪,枪管上停着一只鸟,前景另有一只倒伏的动物,背景是起伏的山丘与树丛。
“Battle of Al Karameh,” Palestinian artist Mustafa Al Hallaj, 1969

故事

作者:卡迈勒·纳赛尔(Kamal Nasser)

翻译:XW

我要向你们讲述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活在人们的梦里...

一个故事,来自帐篷的世界...

它被饥饿塑造,由黑夜装点

在我的国度里,而我的国度是一帮难民...

每二十个人分到一磅面粉...

还有救济的承诺... 礼物和包裹

这个故事属于受苦受难者

他们在饥饿中煎熬了十年

在眼泪和悲痛中...

在困境和渴望中...

这个故事属于被引入歧途的人

他们被抛进岁月的迷宫

但他们挺身而立

褪去衣物,聚拢起来

他们离开帐篷,走向光

在黑暗的世界里,掀起回归故土的革命。

画面为一名戴镣铐的男子:右臂被铁链锁在墙上高举过头,头向后仰,赤裸上身呈红褐色调,另一只手托着一只白色鸽子;画面右侧是一条粗重的铁链,下方印有阿拉伯文与英文文字。
“Prisoner’s Day,” Kamel Al Mughanni, 1977

最后的诗

作者:卡迈勒·纳赛尔(Kamal Nasser)

翻译:黄璐

亲爱的,当你独自怀抱着我唯一的孩子

热切地等候着我回归时

传来了我的死讯

不要为我悲伤哭泣

因为在我的故园里

生命只是堕落和创伤

在我眼里,危险之声始终鸣响

亲爱的,如果你收到我的死讯

并且恋人们呼喊着:

那位忠诚者已经上路,他的面庞已永远消逝

芬芳已在花朵的怀抱里死去

不要哭泣…笑对生活

告诉我那独子,我所爱之人,

你父亲生命里黑暗的深处

已经被他人民的愿景所打动。

当他目睹压迫之创伤时

支离破碎的思绪指引着他的道路

在反抗中,他为自己设立了一个目标

他变成了一个烈士,升华了自我的存在

甚至改变了他的祷词

深化了它们的特点,还即兴创作

在这漫长的挣扎里,他的血液流动

他崇高的愿望展开,甚至动摇着命运。

如果死讯传达给你,朋友们来到你身边,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着谨慎的关切

带着善意向他们微笑

因为我的死亡会给所有人带来生命;

我的人民的梦想是我的神龛

我向之祈祷,为之而生

一天又一天,创世的狂喜温暖了我的存在

它欢呼着,使我充盈着爱,

包裹着我斗争中的灵魂和身躯

在朋友们的心里,我永垂不朽。

我只存在于他人的思想和记忆。

亲爱的,如果你收到我的死讯并为我而恐惧

如果你浑身颤抖,面颊苍白

如同月亮的脸庞

请不要让它看着你,也不要

让它尽享你注视的美丽

因为啊,我妒忌那月亮的光芒。

我爱我的独子,因此请告诉他,

我已经品尝过施予的喜悦

我的心欣然于牺牲之创伤

我没有什么留下给他

除了我歌中的叹息…除了我琴的残骸

堆积、散布在我们的房子里。

如果我的独子来拜访我的坟墓,并渴望重拾我的回忆,

请告诉他,

告诉他有一天我将会回来

——去摘取那累累的果实

身份证

作者:马哈茂德·达尓维什(Mahmoud Darwish)

翻译:韦白

记下!

我是一个阿拉伯人

我的身份证是第五万号

我有八个孩子

今年夏天我将迎来第九个孩子

你们会愤怒吗?

记下!

我是一个阿拉伯人

是采石场的工人

我有八个孩子

我从岩石上

为他们弄来面包

衣服和书籍。

我并不在你们的门前乞求施舍

也不会在你们的枪口下卑躬屈膝

你们会愤怒吗?

记下!

我是一个阿拉伯人

我有名字却没有头衔

我是病人,

活在一个群情激愤的国度

我的根

牢牢地深植于

时间产生之前

纪元开启之前

松树和橄榄树之前

以及草地生长之前。

我的父亲是一位农耕之家的后裔

没有生于特权阶层

而我的祖父是一位农夫

没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没有高贵的门第!

在我识字之前

他教给了我太阳的骄傲

我的房子由树枝和藤条砌成

像守夜人的茅屋

你们会满意我的身份吗?

我有名字却没有头衔!

记下!

我是一个阿拉伯人

你们已经盗走了我的祖先的果园

以及我和我的孩子们

耕作的土地

你们什么也没有给我们留下

除了这些岩石。

当局要拿走它们

只因为他们已经这样说了吗?!

因此!

在第一页的最上面记下:

我不恨人

也不冒犯人

可如果我饥饿

逆贼的肉将会成为我的食物

当心…

当心…

我的饥饿

和我的愤怒!

护照

作者:马哈茂德·达尔维什(Mahmoud Darwish)

翻译:吴季

他们没有认出我,在吞没了

护照上我的色彩的阴影里

在他们眼中,我的伤口只是一件

供喜爱收藏照片的游客赏玩的展品

他们没有认出我,

啊……不要听任

我的手掌失去阳光

因为树木认得我

所有雨声都认得我

别让我的面色惨白如月光!

所有追随我的手掌

直到远方机场门口的鸟儿啊

所有的麦田

所有的监狱

所有洁白的墓碑

所有围着铁丝网的边界

所有挥舞的手绢

所有的眼睛

都伴我左右,

但都被他们从我的护照上抹去了

剥夺我的名字和身份?

在我亲手施过肥的土地上?

今天,雅各呼号着

声闻于天:

莫再将我惩诫了!

哦,先生们,众先知哟,

不要问树的名姓

不要问,溪谷的母亲是何许人

光明之剑从我额上一跃而起

江河之水从我手中奔涌而出

人民全体的心是我的身份

那就把我的护照夺去吧!

————————————————

〔译注〕雅各(Jacob):应指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在耶稣死后继续传道,后为希律王迫害处斩。

来源:《新民主》(New Democracy),第21卷,2006年6月。最早发表于1964年的《橄榄叶》(Leaves of Olives)。

画面为一幅民俗风格绘画:一群身着传统服饰的男女举起双臂,共同抬着一具蓝紫色的巨大人形,其头部似鸟首,双臂交叠置于身侧,背景是暗红渐变的天空。
"Grief Yes - Despair No," by Palestinian artist Abdel Rahman Al Muzain, 1982.

我的悲哀之城

作者:法德瓦·图坎(Fadwa Tuqan)

英译:查理·亨廷顿(Charlie Huntington)

中译:阿明

在犹太复国主义占领的那一天,

我们目睹了死亡与欺骗,

洪水撤去,

通向天堂的窗户紧闭,

城市屏息。

浪潮撤去的那天,

深渊的丑恶在那天

将其面孔暴露在光明之下。

希望燃尽

如一场不幸的煎熬,勒紧了

我那哀伤的城市的喉管。

孩子们和歌声已然消逝

未见一丝踪影,未闻一丝回响。

我的城市的哀伤在羞耻的蠕行、

玷污着她的足迹。

我的城市悄无声息——

静默如群山,

宛如乌夜,苦寂

负累着

败战与罹难的重压。

唉!我哀伤的、寂静的城市

难道在丰收时节也如此吗,

你的庄稼和果实在燃烧吗?

唉!何等终结!

唉!何等终结!

哈姆扎

作者:法德瓦·图坎(Fadwa Tuqan)

翻译:XW

哈姆扎,一个普通人

同我家乡的人们一样

用双手换取面包。

我遇见他的那天,

这片土地身着丧服,沉浸在

无风的寂静里。我感到沮丧

但普通人哈姆扎说:

“姐妹,我们的土地有一颗

跳动的心, 它不停地跳,忍受

难以忍受的痛苦。它保守着

山丘和起源的秘密。这块生长着

麦穗和棕榈的土地,也是诞生

自由战士的土地。这块土地,

我的姐妹,是一位女性。”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没再见到哈姆扎

但我感到这片土地的腹部

正在痛苦地颤动

哈姆扎——六十五岁——压得自己

像块石头一样沉重。

“烧了他的房子,”

一个长官咆哮道,

“把他的儿子关进牢房。”

城镇的军事统治者后来解释说:

这是为了法律和秩序,

也就是为了爱与和平!

武装士兵包围了他的房子:

毒蛇缠绕着,盘成一个圈。

一声令下,门边传来巨响——

“滚蛋,该死的!”

给的时间可够宽裕,他们本可以说:

“一小时内,是的!”

哈姆扎推开窗户。

面对外边烈日的炙烤,

他喊道:“在这个房子里,

我和我的孩子们,将为

巴勒斯坦而生,也为

巴勒斯坦而死。”

哈姆扎的声音清脆地回响

在这座城镇流血的寂静里。

一个小时后,不容置疑地,

房子轰然倒塌,

房间被炸成碎片,飞上了天

砖块和石头迸裂开来,

埋葬了一生的梦想和记忆

也包括劳动、泪水和幸福时光。

昨天我见到哈姆扎

走在我们城镇的一条街上——

哈姆扎,一个普通人,还同过去一样:

他的决心不可动摇。

异教徒的火

作者:陶菲克·扎伊德(Tawfiq Zayyad)

翻译:吴季

我们从容地

打缠结的黑暗中

抽取光明的丝线,

照料梦想的苗圃,

用棕榈树荫

让炽热的沙凉下来,并且

为恶棍们准备一只月亮似的

菜盘。哪天跌倒了

我们的根能让我们直起腰

我们从容地

学习蚂蚁的

勤奋!

我们不会像火柴

转瞬即灭;我们燃烧

不息

像异教徒的火

我们的精神开阔

如同地平线。

我们从容地

牵引着历史任性的

马儿。

不可能的

作者:陶菲克·扎亚德 (Tawfiq Zayyad)

翻译:falafel

于你而言,这些都太过容易:

带领一头大象穿过针眼

在烧焦的土地上捕捉炸鱼

耕犁大海

让鳄鱼开口说话

这些都太过容易,比起

以迫害,来扑灭

我们的选择

仿佛我们是二十种不可能性

在阿尔利德,在阿拉姆拉,在加利利

我们压在你的胸口,像一堵墙

我们刺痛你的喉咙

像玻璃碎片,像仙人掌果实

我们弄瞎你的眼睛

像火的烈焰。

在这里,我们压在你的胸口像一堵墙

我们在餐馆里洗碗

为主人斟满酒杯

在黑心厨房里擦拭瓷砖

如此才能为小家伙们

从你那惯于掠夺的蓝色牙齿里

抢来面包

我们就在你胸前,

就在这里,化作一堵硬墙

饥饿,赤裸

挑衅

吟诗

让愤怒的街道充满示威

让监狱充满骄傲

我们让下一代

带上我们的仇恨,使之加倍

仿佛我们是二十种不可能性

在阿尔利德,在阿拉姆拉,在加利利。

我们会留在这里

任你如何喝干大海

我们会愉快地走向

橄榄树和无花果树的树荫

把思想像酵母一样揉进面团

神经里的寒冰

与心口的火焰

让我们被口渴困扰

我们榨岩石取水

而饥饿让我们用泥土

填饱肚子

我们不让步

我们不吝啬珍贵的血液

这里是我们的过去

也是我们的现在与未来

仿佛我们是二十种不可能性

在阿尔利德,在阿拉姆拉,在加利利

抓牢啊!你,我们活生生的根

深深地扎进大地吧!

看看书里怎么说的

追捕者,算算你们历史的账目

是值得的,

别等到车轮再也停不下来

每一个作用力,都对应着反作用力

在阿尔利德,在阿拉姆拉,在加利利

就仿佛我们是二十种不可能性。

画面为一堵石墙上的监狱窗户,透过粗大的竖直栏杆和铁丝网,可见窗外蓝天中悬着一道彩虹。
“Al Amal,” Palestinian artist Sliman Mansour, ca. 1980

流离失所

作者:萨尔玛·卡德拉·贾尤西(Salma Khadra Jayyusi)

英译:莉娜·贾尤斯(Lena Jayyusi)

中译:阿明

吓人至极,那电话的铃声

接着是那声音,坚定又哀伤

“向东方送去你的援助

你的叔叔现在都成了难民”

我深深叹息,为他们痛苦

我为叔叔寄去

之前为穷苦的人们收集的衣物

未曾食用过的葡萄干

黯淡无声的生锈钱币

还有泪水,更多泪水,和叹息

自那天起,我无法为乞丐施舍

因为我的手足已成为难民。

* * *

叔叔挨饿,我们为他的饥饿而哭泣,

一个月里,我们供给他所需的食物

......释却来自良心的折磨,

然后,我们将他交付给了广袤的世界,

并回归了自己的生活,

或许黎明时分,和平鸽的鸣声能唤起我们的悲伤,

我们会想起他,被泪水浸没,

然后释怀来自良心的折磨。

那些白蹄的马,将他们从高地驱逐,

抛下骑手,他们曾赤裸地为它们喂食

绿色的山顶知道,

曾经有一个骄傲的民族在这里生活,

直到消失。

* * *

我们相遇了,我和我的表兄弟

我大声喊道:“哈西卜,表兄弟,我的珍宝,

我仍然珍惜儿时的回忆

我们小时候有多亲近

我们如何与最近的星星赛跑

漫游在青翠的山巅,沐浴在郁郁葱葱的田野中

(当时我们毫不知晓这片翠绿如此茂密)

当太阳超越山坡时,我们感到惊慌

还未来得及言尽,

曾为我们遮荫的无花果树,芬芳仍挥之不去

你是生命的源泉;你拥有太阳,充盈的梦想

甜蜜的希冀、坚定的信仰、满怀的愿望,以及我…

来,告诉我你的消息,我会告诉你我的生活

我的梦想、抱负、思考,我曾去过的地方

怎么了?你的目光如此缥缈,游移不定?

厌烦?你是我的表兄弟,哈西卜,难道不是吗?

他漠然地回答,并从视线中消失:“不,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的离去让记忆黯然失色...我们也逐渐淡出视野

那么,陌生人,再会

* * *

然而,尽管已经离世,他仍是我的表兄弟

我们曾在我们的故土一同生活

我的表兄弟是我们故乡的骄傲

是什么使他的心变得坚硬?

他并非冷漠无情...我了解他。

我们共同承载着我们的梦想

珍视那燃烧心底火焰的种子

我们共同承担着巨大的渴望

一同领悟了令人苦恼的怨恨

十指相扣

与人群一同前行

发自内心地呼喊着我们真挚的信仰

回响在虚空之中:

(大不列颠,不要傲慢,

勿要称征服是甘美的

夜晚将要降临

闪烁着枪矛之光)

(不列颠?逝者已逝?那么,就安心入眠吧,枪矛)

* * *

橄榄树未曾为我们结出油或火

它们的叶子已然变色

清晨的微风不再唤起我们的憧憬,

它疼惜着那些陌生人,而非我们

* * *

我向大地和大海询问他们的消息,

向苍白的黎明和忧郁的夜晚询问,

一颗黯淡的星星引领我寻到他们,

以及他们从山谷带回的金雀花遗韵,

那一天,他们害怕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他们成为了难民。

* * *

我去见那位老人,诉说我的温暖渴望,

他曾深爱我,温柔地与我交谈,当我还是孩子时,为我歌唱。

(我的家乡,如此骄傲……坐落在山巅,

我珍爱的孩子……我的茉莉蓓蕾。)

他教我古典诗歌,

信仰的原则(我是如何令他绝望的),以及神圣的古兰经。

当我任性时,他会保护我免受父亲的愤怒,

老人在场时,还有谁敢触碰那束茉莉花

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祖父,祖父的宠爱怎么要都是不够的,

将头靠在温柔的胸膛上,

祖父向她倾诉心中的秘密。

* * *

我说:“祖父,祝您安康和平安。”

我说:“祖父,我寻求您的祝福。”

我说:“祖父,您难道不认得我的声音吗?

它不会在您的记忆中回响吗?”

我的祖父说:“起来,离开我们吧,

我们的耳膜已然破裂,

而回声是心灵深处的一道创口

如果我能言语,我本想述说那苦涩的故事

……所以请起身,让我们离开吧,

你无法理解一颗破碎的心灵中寂静的含义。”

* * *

他曾珍视我,柔声细语,还在我童年时为我唱歌,

我的家乡,如此骄傲……坐落在山巅。

我的小镇,如此……而回声,是心灵深处的一道伤痛。

我的小镇……是如此……骄傲……坐落在……那山巅。

* * *

传来了祷告的呼唤,

祖父的心已飘向别处,

他将无法听见。

一个孩子不停地哭泣,

找不到能吻掉眼泪的嘴唇,

我叔叔大喊着:“让这生病的孩子安静,

请邻居来照看他,

他的母亲又一次怀孕,而这孩子太虚弱,

我不会浪费时间与他在一起。”

* * *

我珍爱的孩子……我的茉莉蓓蕾

让生病的孩子安静!我珍爱的孩子……我的茉莉蓓蕾

* * *

苍白的嘴唇不迎接黎明时的祈祷

苍白的嘴唇不懂得纯洁之吻,

它们只在欲望中相遇,

当它们结出种子时,

苍白的嘴唇无法亲吻赤裸的孩童,

这些孩童诞生于不识爱的欲望,没有根,没有明天。

* * *

逝者的后代……我们是否像他们一样已逝?

又或者是孤儿?亦或是一群悲伤人民创伤的残余?

我们都是其中的一部分……

一个嘶哑的词语,把我们在不和谐中联结:

“难民。”

通往迷失之路

作者:玛雅·阿布·哈亚特(Maya Abu Al-Hayyat)

英译:费迪·乔达(Fady Joudah)

中译:黄璐

如同你们一样,

我也曾想过逃离。

但我害怕飞行,

恐惧拥挤不堪的桥梁,

交通事故,

和学习一门新的语言。

我的计划只是为了一次单纯的逃离,

一次小小的出发:

把我的孩子们装进行李箱

然后前往一个新的地方。

方向使我迷惑:

这座城市里没有森林,

也没有沙漠

你知道某种通向迷失的道路吗?

即使在定居点[1]中

它也不会结束。

我曾想过与动物交朋友,

可爱的那种,作为

孩子们电子玩具的替代物。

并在有人牺牲掉另一个人之前,

要一个使我迷失的地方。

我的孩子会长大,

他们的问题会倍增

我也从不说谎,

可老师们歪曲我的话语。

我从不记仇,

可邻居们总是窥探隐私。

我从不责备,

但敌人们会杀戮

我的孩子们渐渐长大,

但还没有人想过

要播放最后的新闻时段[2],

关掉宗教频道,

修好学校的屋顶和墙壁,

结束酷刑

我不敢开口说话。

所有我所说的都将发生。

我不想开口说话。

我宁愿迷失。

———————————————

〔译注〕1 定居点(settlement):"settlement"通常指的是以色列政府在巴勒斯坦土地上建立的以色列定居点。这些定居点通常被视为争议和争端的焦点。巴勒斯坦人普遍认为这些定居点是非法的,并认为它们侵占了他们的土地。

2 最后的新闻时段(the last news hour):可能是播放不幸消息的新闻时段。

像家畜一样

原作:玛雅·阿布·哈亚特(Maya Abu Al-Hayyat)

英译:费迪·乔达(Fady Joudah)

中译:阿明

编辑:刘虫虫

我学会了获取房主的青睐、

懂得要悲伤地凝视着他们的眼睛

蹭蹭他们的肩膀。

我的诉求很简单:

拍拍我的脑袋

以及宽恕我的日常恶行。

像家畜一样

我期待着他们充沛的善意、

他们快速的抚摸预示着

我需从他们身边离开

以备他们厌烦之前

将我丢在一旁。

当他们熟睡时

我对他们吹毛求疵的家规

为所欲为

根据我的叫声、饥饿

和挠门声

重设他们的闹钟。

爱怜地,我不听任何人的劝导

我咬人、嚎叫、打滚

以获得赞许、咒骂和关注。

之后

原作:玛雅·阿布·哈亚特(Maya Abu Al-Hayyat)

英译:费迪·乔达(Fady Joudah)

中译:阿明

编辑:刘虫虫

我们应当如何处理那些

一直保守的秘密,

内心深处积压的

已近腐烂的往事,

面对洋溢微笑

却无镜映射的幸福,

在爱情终结后到来的

你的爱,

怨侣过世后

的和解,

和那些富足后

的奉献…

在我们手间的道路已隐匿,

在唇边的领悟和此刻的一切发生之后,

我们应当如何?

画面为一名身穿传统巴勒斯坦刺绣长裙的女性,双臂张开,裙摆如翼展开,绣有花卉纹样;她头顶上方是一艘船形/新月形结构,其上站着手持武器的人群剪影,衬着蓝色星空背景。

“The Workers,” Palestinian artist Abdel Rahman Al Muzain, 1979

她的话

作者:丽莎·苏海尔·马贾杰 (Lisa Suhair Majaj)

翻译:falafel

巴勒斯坦没有下雪的日子,只有军队入侵的日子。

————国际团结运动活动家描述孩子们在占领下的生活

她说,出去玩吧

但不要在士兵旁边扔球。

吉普车驶过的时候,

眼睛要盯着地。

别捡石头,

跳房子也不行。她说,

不要打扰邻居;

他们的儿子昨晚被抓了。

晾衣服,收拾床,

把墙上的涂鸦擦掉

别让士兵看见。她说,

没钱了。如果你的鞋

太紧了,那就把脚趾砍掉。

只有这些可吃了,

下一顿得等到明天

我们没有橙子,

他们砍了橙子树。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树

吓坏了坦克。她说,

没有水了,我们下周再洗澡,

安拉保佑。记得别冲厕所。

别靠近橄榄园,

那儿有拿枪的定居者。

我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收获

橄榄,我不知道我们该做什么,

如果他们把树推平的话。神会赐予,

如果他愿意,或者是联合国救济和工程处,但肯定不会是

美国人。她说,今天

你不能出门,有宵禁。

离那些窗口远点;

你听不到枪声吗?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推平

邻居家的房子。如果上帝知道,

他也不会说。她说,

今天不上学,

有军队入侵。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或者会不会结束。她说,

别想坦克

飞机,或者枪了

还有邻居家发生的事,

去走廊,

那里安全点。关掉新闻,

你还太年轻。听,

我给你讲个故事,这样你就不会害怕了。

从前 [1]—— 有,或者没有 ——

一片叫做法拉斯廷[2]的土地

孩子们在街上玩耍

在田野和果园里

采杏子和杏仁

为他们的母亲编织茉莉花环。

当飞机飞过头顶时

他们高兴地喊,挥手致意。

从前...  把头低下。

————————————————

〔译注〕1 原文为Kan ya ma kan,是阿拉伯语的罗马音表记,意为“从前”。

2 原文为巴勒斯坦的阿拉伯语单词“Falastine”。

一堵未竟之墙里的石头

作者:丽莎·苏海尔·马贾杰 (Lisa Suhair Majaj)

译者:deepl

校者:张三丰

1

50年来

我试着讲述

先于我出生而

被丢失之物

的故事

曾在那儿存有之物的故事

其存有

先于石房倒塌

灰浆脱落

石块运走用作新途,或砸碎

而土地宣称干净、空无

先于橘子悲伤低头

花瓣飘落地上如雪

转瞬消融

先于我的父亲躺在

流亡之炕上

紧咬住牙齿

砰地一声关上了他的眼睛

先于泪水化成怀疑

怀疑化成痛苦

痛苦化成无助

无助化成愤怒

愤怒化成绝望

先于杯盏被填满

强行抬至我们的唇边

50年来

我试着讲述

我们仍丢失之物的故事

2

我试着于历史中寻得一处家园

但书中已没有位置

留给流亡者们

正义的仲裁者

没工夫

陪那些没有证件

的被剥夺者

那字词又有什么用

当没有篇幅

留给这个故事?

3

颂歌像记忆一样

过滤了

废墟的回响

历史抹去了四百一十八个

村民的姓名

消失、彻除

但仙人掌仍然环绕于四周

不再躲藏之物的徽章

光是在雅法地区:

阿卜巴西亚

阿布基什克

拜特德詹

比耶尔阿德斯

费杰杰

赫雷姆

勒杰利勒·吉卜利耶

勒杰利勒·舍迈利耶

杰姆迈西恩·盖尔比

杰姆迈西恩·舍尔吉

杰里舍

凯夫尔阿奈

克赫伊里耶

迈斯乌迪耶

米尔尔

穆韦利

雷尼特耶

塞菲里伊耶

塞莱迈

塞吉耶

塞韦利迈

舍伊克·穆万尼斯

耶祖尔

只剩下

一片碎石瓦砾

遍布于被遗忘的风景

50年后

字词挤过

一首破碎之歌

一次

挤出一个音符

4

丢失之沉重

笼罩一切

在绝望中

我们寻找独特的

斜射光芒

一束一束

德伊尔·耶辛的房子

用石头建成,牢靠地用

厚墙建成

一所女孩学校     一所男孩学校     一间面包房

两间客房     一处社交俱乐部     一处节俭基金

三家商店     四个水井     两座清真寺

一个石匠的村子

一个教师和店主的村子

一个普通的村子

以和平著称

直到大屠杀

执行起来不偏不倚

不分男女

不分老幼

灾难过后

光会铭记

光寻找隐蔽之处

填满每一个缝隙

光透过窗子凝视

滑过整洁的门阶

找到孩子们的藏身之处

光溜进每一个地方

村民被杀害的地方

房屋、街道、门口

光追踪着血迹

光在那些卡车身上反射

卡车载人穿过街道

像待宰的绵羊

光洒进水井

他们抛尸于此

光寻找声音被缄默

的地方

光流淌过岩块

光停滞于石场

5

基斯雷耶附近, 1938年左右

一位渔夫倾身向前

将渔网

抛过被风轻轻搅动的

海面

在他的左侧

陆地翻滚

岩石模糊

在他的右侧

天空被一条

模糊的地平线

围住

(浩劫日

的十年前——

未来

已经

落幕)

6

五十年来

惊愕仍回响在

被驱逐者喉中

没有水,我们跌跌撞撞走进山里

一个小孩躺在路边

吮吸着死去母亲的乳汁

吕大城外

士兵们命令所有人

把有价值的东西统统扔到毯子上

一个年轻人拒绝了

几乎是随意地,

士兵举起步枪

向他开火

他倒下了,流血不止,奄奄一息

他的新娘尖叫,哭喊

他倒在地上

他们绝望地倒在地上

大地托住他们

大地吸纳他们的哭声

他们的哭声沉入泥土

滤成地下溪流

五十处泉眼

他们的声音仍从地底喷涌

像罂粟花一样猛烈

每年春天在山间呐喊

以示纪念

7

有些故事只是顺便说说

几乎于更大的苦痛中听不到

在被迫离开的人中

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

一个叫雅斯敏

另一个

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她的生命如此短暂

连回声

都被遗忘

无名儿童死于行进途中

那是一个恐慌的年代

没人能救一个小女孩

于是她的脸扭曲了

丢失在大地的重压之下

我只知道她喜欢月亮

病倒在母亲的腿上

她哭得很伤心

想把月亮捧在手里

一个孩子

她不知道巴勒斯坦

即将发光

遥不可及

像月亮一样

8

河水冲上堤岸

乱石遍地

我们在碎片中艰难前行

作为一代人的后代

那一代人

在流亡之面包上磕坏自己的牙齿

在流亡之石头上敲碎自己的心

脖子压弯在隐门的铁钥之下

他们的哀叹

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被迫离开村庄

但村庄拒绝抛弃我

我的血在那里

我的灵魂在旧街上空飞翔

50年来

灵魂仍在寻找一片天空

9

城墙早已拆除

房屋被摧毁

重建被禁止

但石头还在

有人从土里挖出它们

赤手空拳

把它们搬过田野

有人把石头

安放在梯田上

有人植树、

挖井

有人仍在田间彻夜守候

小声哼着老歌

有人看着星星把黑暗

破碎成黎明

有人记得

石头如何托住夏夜凝露

石头如何

等待着干渴的鸟儿

————————————————

〔原注〕《一堵未竟之墙中的石头》中斜体部分的大部分内容逐字摘自各种历史和新闻资料,包括 Walid Khalidi 的All That Remains: The Palestinian Villages Occupied and Depopulated by Israel in 1948 (Washington D.C: Institute for Palestine Studies, 1992))、戴尔亚辛在线信息中心(http://www.deiryassin.org/)、Audeh Rantisi 神父的Blessed are the Peacemakers: The History of a Palestinian Christian以及路透社的新闻报道。

〔校注〕诗作关于1948年4月以色列军在戴尔亚辛(Deir Yassin)的大屠杀。

我不是巴勒斯坦人

作者:法拉·查马(farah chamma)

翻译:falafel

我不是勇敢、

无畏、顽强、飒爽、

骄傲、冒险、

无私的义士

我是一个流亡的灵魂

只能用别人的语言表达我的思想

'' Hi…I am Palestinian''

'' Salut…Je suis palestinienne''

我将自己的母语

一分为二

巴勒斯坦诗人拉菲夫·齐亚德是对的

她说

“在他们占领我的语言之前

请让我讲阿拉伯语”

对此我必须加一句,

请让我做阿拉伯人吧

因为我本来就是

请让我有权利学习,旅行,祷告

让我能够在任何异国的街头行走

而不用感觉到羞耻

不用考虑再三

我的服饰,我的脸,我的姓名

或日日夜夜工作

才能换来的签证

因为归根结底

我不是本·拉登、911、和你们所有

荒谬阴谋和游戏的

罪魁祸首

我只是一个流亡的灵魂

我榜上无名

我不得不削足适履

成为我不是的人

尽管经历了痛苦

尽管克服了困难

尽管有文凭和学位

尽管屡获殊荣

我依然不是巴勒斯坦人

无论贴多少

'' 我爱巴勒斯坦''贴纸在车上

无论多少次

为加沙哭泣

为以色列定居点而争吵

无论多少次

诅咒犹太复国主义者、指责媒体

叱骂阿拉伯领导人

我依然不是巴勒斯坦人

即使记住了

所有巴勒斯坦城市的名称

即使朗诵马哈茂德-达尔维什的

诗歌,在墙上画汉达拉

即使我今晚站在这里

站在你们面前

我依然不是巴勒斯坦人

我可能永远都不是

而这正是我

成为巴勒斯坦人

之所在

———————————————

〔译注〕 汉达拉 (handala) 是巴勒斯坦漫画家纳吉·阿里(Naji al-Ali)1969年创作的卡通人物:一个10岁巴勒斯坦小男孩,以难民的身份活着,穿着破旧的衣裳,赤裸双脚。他的名字在阿拉伯语有“苦涩”的含义。在1973年后纳吉·阿里开始将他的姿态塑造成总是双手于背后交叉、背对着读者,不再显露表情。这一人物成为了巴勒斯坦人民抵抗的象征,也是抵制、撤资、制裁(bds)运动所选用标志。

汉达拉背对镜头站立的简笔画:寸头短发直竖,双手交叉在身后,衣服打着补丁,赤裸双脚。

我该如何相信你们

作者:法拉·查马(farah chamma)

翻译:海河

当你们让信仰变得像是亵渎时,我该如何相信你们

你们以宗教和奉献的名义

分裂国家、制造杀戮、蔓延腐败

以神之名,让孩子沦为孤儿

偷盗、撒谎、摧毁家园

只为能生活在用不公和奴役砌成的堡垒里

被召唤的人啊,你们会回答我的疑问吗?

厌倦了你们毫无意义的演讲

厌倦了诗歌和诵读,

厌倦了改革运动、极端主义、中立立场

厌倦了总统、安全委员会和领导者

厌倦了宗教信奉和背叛

厌倦了疲于奔命的日子

厌倦了暴政阴影下的宪法——它还有其应有的价值吗?

我独自一人坐着,但我找不到我自己了

因为我也被殖民了

在我心里,存在着一座政治监狱

存在着一个定居点

存在着一个手持武器的人

而另一个人在寻找落后的国度

在我心里,存在着一个女人的低语

落在聋了的耳朵上

在我心里,存在着飞机和爆炸

存在着内心并不柔软的虔诚信徒

存在着只有伤害降临的阿拉伯国家

因而我又该如何相信,我的心里还存在着一个强大无畏的敌人呢

我是阿拉伯人,这令我不安

如冰一样融化在我胸膛,像是另一场冷战;

它阻止我通行,从不在我的护照上盖章

它在街头游荡,寻求外国政府的庇护

它被彻底忽视,从一个官员到另一个官员,从这国的大使馆到那国的大使馆

我是阿拉伯人,这令我不安

如冰一样融化在我的胸膛

正是另一场冷战

我该如何相信

我的阿拉伯人身份

已变得像迷途的女人一样失去尊严:

像一个在恳求、哀求的妓女

我们抛弃了知识,因此我们也被抛弃了

从此只为遗忘和玩乐而感到喜悦

穆斯林[1]应当遵循启示而去“诵读[2]”啊,

可你们又读了什么呢?

比起相信自己的头脑,你们宁愿选择其他的一切

我们向国外学习知识

后代也将如此

那么,当我渴望生活在自己国家之外的其他国家时,我又该如何相信呢?

当你们让信仰变得像是亵渎时,我该如何相信

你们以宗教和奉献的名义

分裂国家、制造杀戮、蔓延腐败

以神之名,让孩子沦为孤儿

以神之名,走向一无所获

你们压迫人类

做你所愿以及宣告你所愿

可我已经相信了祂,

因此我为何要相信你们?

收回你们的信仰体系吧,

我宣布,我不相信你们。

——————————————

〔译注〕1 乌玛(阿拉伯语:أمة‎、Ummah),本意为“民族”,引申为“社群”。但乌玛不同于“萨本”(阿拉伯语:شعب‎、Sha'b),后者指拥有共同祖先和地理的民族。理论上所有跨国界的穆斯林同属拥有共同历史的乌玛成员,而非西方人的民族国家意义的同一民族。622年9月24日圣迁后,穆罕默德以麦地那作为根据地,号召穆斯林为伊斯兰而奋斗,乌玛概念为伊斯兰教的胜利发展和建立统一的民族国家奠定了基础。现代泛伊斯兰主义者所说的乌玛,正是指“穆斯林共同体”(أمة المؤمنين‎ ummat al-muʼminīn)

2  “iqra”一词源于古典阿拉伯语,字面意思是“读/背诵”(命令),总的来说意思应该是“(对先知的命令)阅读,然后通过大声背诵来向麦加的人们(他们是异教徒)宣布它”,穆斯林认为这是古兰经中启示给穆罕默德的第一个词。

星期三

作者:穆罕默德·库尔德 (Mohammed El-Kurd)

翻译:梦菲

一个哭泣的人不是跳舞的熊。

---艾梅·塞泽尔

这个新生儿的眼里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我听见婴儿在抱怨一场胜之不武,

说同一场灾难在远古就已上演。

耳边的风暴宣告它的怒气以求肃静。

当他被“嘘”地一声要求闭嘴时,雷霆大作。

这场戏越演越糟。他往前跳过了太多。

当命运被提前写好,你还能做些什么?

医院生活嘲讽着我们。

等待遥遥无期。风声多么狂暴。*

我问是否有一场婚礼正在举行。

护士抱怨着密布的乌云。

如果我是一朵挑在这时候绽放的花,

我就会在雨中愚蠢地凋零。

他们问她,花有什么毛病?

而不是雨有什么毛病?

——————————————————————————

〔原注〕引自尼娜西蒙的唱片

黑白线描海报:一位戴头巾、佩戴巴勒斯坦地图形吊坠的女性居中而立,手中握着一截枪管,两侧站着头顶陶罐的女子剪影,上方群鸟飞过精细刻画的城市轮廓;下方印着「PALESTINE LIVES」及阿拉伯文标语。

“The Palestinian Revolution Lives,” Syrian artist Burhan Karkoutly, ca. 1978

15岁女孩因企图

(用一把指甲锉刀1

杀死一个士兵而被杀害,

或上下文

作者:穆罕默德·库尔德(Mohammed El-Kurd)

翻译:梦菲

在赤裸裸的现实中,去殖民化充满了

火红的炮弹和血腥的刀子。

---弗兰茨·法农

上下文:水果刀对一把枪。枪抵着她的喉咙。

15岁的女孩受到指控。暴力不是

儿童对抗巨龙。

对我而言,暴力一直以愧疚的形式被呈现。

通过上下文改写灾难,

略施怜悯,将

英雄矮化成人。这是一场被驳倒的革命。

电视机上说她的兄弟是烈士,

但烈士带着意图行动。他迎头

撞向子弹。从拳头到比目鱼。

上下文是指他插在兜里的手。玩具枪。

那天我告诉人们,这是你们的弃权书:

死掉的女孩本不该在厨房抽屉里

找到愤怒。她当时在找的是蜡笔。

团结常常是一场被驳倒的革命。

我守住了我的武器库。

比起害怕理性,为处决找借口的人

更害怕来福枪。

我为她披上薄纱---女孩对抗着他们的凝视,

天使对抗着指控。否则

指甲锉刀就会被写成歹徒,尽管有

上下文。上下文:他们想给猫

剪掉利爪,想敲开门但无人还击,

想我们伸出另一边脸去给他们打。

恐怖分子复仇。新闻头条胡言乱语。

所有头颅都是等价的吗?*命和命

是平等的吗?我将守卫我的武器库。

等你下次问我的时候,

我会说神当时握住了她的手。

————————————————

〔原注〕*引自阿马尔·邓古尔

〔译注〕1 指甲锉刀是一种美甲工具。用来对真甲、假指甲、水晶甲或脚趾甲进行修边、打形和抛光等。

围城里没有摩西1

作者:穆罕默德·库尔德 (Mohammed El-Kurd)

翻译:梦菲

2014年7月16日,四名年龄在九岁到十四岁之间的男孩在加沙城的海滩上踢足球时被以色列海军的炮火打死。

是因为加沙已经没有坟墓了吗?

所以你们将我们带到海滩上去送死。

是因为炸毁我们的房屋,在家中埋葬我们,

让你们感到无聊了吗?

你们就这样埋葬了我们的表亲,我们的未来,我们的神。

是因为我们的墓园需要墓地,

墓碑需要家吗?

是因为我们的父辈需要更多悲伤吗?

我们成了风中的残肢,

快乐在海岸上被拍碎。

足球在我们的双脚间

我们是他们双脚间的足球。

无处可逃。围城里没有摩西。

海浪被缝在一起,刺绣,编织

无法行走,也无法分开,找一条路---几乎不可能,

在大多数日子里,我们提前哭泣。

我们仰望云端,登上云层。

在此地,我们知道两个太阳:地球之友和白磷弹2

在此地,我们知道两样东西:死亡和死前的残喘。

红海3不会为那些孩子分开,你对孩子们说些什么?

————————————————

〔译注〕1 摩西是在旧约圣经的出埃及记等书中所记载中,公元前13世纪时犹太人的民族领袖,犹太教徒认为他是犹太教的创始者。依照出埃及记的记载,摩西受耶和华之命,率领受奴役的希伯来人离开古埃及前往一块富饶的应许之地——迦南,大致相当于今日以色列、西岸和加沙,加上临近的黎巴嫩和叙利亚的临海部分。

2 根据媒体和国际人权组织报道以色列军队有在加沙地带人口稠密地区使用白磷弹的历史。白磷是一种严重致命的化学可燃物,燃烧时产生约815°C的热量,会导致致命的热烧伤和化学烧伤,对人体伤害甚至深至骨头。白磷弹属于国际法中的燃烧武器范畴,受《特定常规武器公约》的限制。国际法绝对禁止交战方对平民和民用设施使用白磷弹。

3 在《圣经·出埃及记》中摩西带领希伯来人穿越了红海。当时为躲避埃及人的追杀,耶和华让海水分开,希伯来人从分开的海水中间安全跨过红海。

蓝色调海报:一名年长的孩子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脚下地面上还躺着一名婴儿,画面右侧有一只衔着圆环的白鸽;上方印有阿拉伯文标题,下方是阿拉伯文字句和徽章图案。
“Children of the Revolution,” Abdel Rahman Al Muzain, 1985

生于浩劫日[1][2]

作者:穆罕默德·库尔德 (Mohammed El-Kurd)

翻译:WY

你的不仁重写了我的自传

写入腔内的妙语,

写入舌头的刀刃,

写入一张嘴,那里孕育着

雷霆。

你的不仁催促我用力

穿越,

看吧,

听吧。

我出生于浩劫的第五十个纪念日

生出我的母亲会收割橄榄

和无花果

还有其他 《古兰》的篇章,

“以无花果和橄榄果盟誓”[3]

我的名字:白色房间里的一颗炸弹,

机场里

一只行走的蝎子,

没有选择的政治。

我出生于浩劫的第五十个纪念日。

在病房外:

抗议 ,烧焦的轮胎,

头巾包裹的面孔,裸露的躯体,

投向坦克的石子 ,

坦克涂着美国国旗,

土地

透着催泪瓦斯的气味,天空填满了

胶衣子弹[4]

一些躯体被射中,死去——死在

头条新闻的数字里。

和我的孪生姐妹[5]

出生了。

出生比死亡来的长久

在巴勒斯坦,死亡总是突然到来,

快速,

持续,

发生在呼吸之间。

我在诗歌里出生

在浩劫的第五十个纪念日。

解放唱响在病房外

催促我的母亲

用力。

——————————————

〔译注〕1 关于浩劫(Nakba),这里翻译原注如下:“Nakba(阿拉伯文意为灾难)一词指的是1948年通过种族清洗和屠杀占领了巴勒斯坦78%土地并在该地建立了“以色列” 的事件。巴勒斯坦人民每年都在5月15日纪念Nakba。虽然历史学家把Nakba定义为发生在1947年到1949年之间的战争,但很多人认为Nakba仍在持续,因为犹太复国主义的定居殖民仍在继续。”

2 这首诗最早出现在作者的专辑《伤口上的肚皮舞》(Bellydancing on Wounds)中,题为《我的浩劫生日》(My Nakba Birthday):https://open.spotify.com/track/3M4yXyRai0G2KoeIZVu00K

3 原文为《古兰》95章开头watteeni wazzaytoon,翻译引自《古兰经》马坚译本,《提尼(无花果)》章。原注为Quran, 95:1: “By figs and olives.”

4 原文为“rubber-coated bullets”。橡胶子弹包括橡胶制子弹和用橡胶包裹的金属子弹。以色列军警用的主要是后者,被击中会造成相当的机体损伤,乃至致死,并非如橡胶子弹字面上的无害。此处译为胶衣子弹也是依作者原意,凸显出与橡胶子弹词意的区分。

5 作者穆罕默德·库尔德的孪生姐妹是穆纳-库尔德(Muna el-Kurd),两人1998年5月15日,即Nakba的五十年纪念日出生于东耶路撒冷的谢赫·贾拉(Sheikh Jarrah)区。2021年,埃尔-库尔德一家连同11户其他巴勒斯坦家庭被以色列法院威胁赶出家宅。这一事件最终引发了2021年东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抗争。站在抗争前线的莫罕默德和穆纳也因此成为国际知名的巴勒斯坦社会运动家。

我无法言说的事

作者:穆罕默德·库尔德 (Mohammed El-Kurd)

翻译:WY

美国士兵承认出于娱乐杀害没有武装的阿富汗人:

23岁的杰里米·莫洛克向美国军事法庭表示,

他曾加入过一个“杀人小组”,

这个小组通过伪造战斗情形来杀害阿富汗平民。[1]

——卫报,2011年3月23日

告诉我们的孩子

士兵这个词

意味着这个词本不应所做

意味着恐怖分子并不像

神在电视上说恐怖分子应去做的。

告诉他们

怪兽的确存在

会觊觎他们的头骨——来做成纪念品,

他们的四肢——来拼成马赛克,

他们的真相——来再次玷污。

告诉他们

他们的名字,

面孔。

还有疯长的记忆

都是地雷——

地雷

在恐怖主义周遭舞动,

白种的,穿制服的恐怖主义,

而道路铺设得

像桌游

或某些寻常而涉嫌的铁路,

而“国家英雄们”摇骰子,

摇动

他们合过影的尸体,

凯旋回家。

告诉他们,轻信而无知的观众

会夺走他们的权利

不经思考,不经祷告。

—————————————

〔译注〕 1 新闻链接:theguardian.com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笑料

作者:穆罕默德·库尔德 (Mohammed El-Kurd)

翻译:XW

大不列颠被打败了。你们也将被打败!

里夫卡· 库尔德

里夫卡从我这儿拿走了我的燃烧瓶[1]。

如果这不光是个隐喻,

它们会成为插着茉莉花的好花瓶,

晚餐桌上的美妙爵士,

在那儿革命是将电视音量调低

以腾出空间来谈话。

多年来,她的手指变细,

静脉像藤蔓。

更少在阳台漫步

奶奶放弃了遥控器。

谢赫[2]在屏幕上含混地谈着救济,

忍耐之后会有救济。“忍耐之后

只有坟墓”,奶奶说。

为什么要将活了一个世纪之久的女人

放进摇篮,而她的笑料还完好无损?

我的母亲

是她的拐杖。

如果这不光是个隐喻,她的拐杖就是

床的边缘或句子的刀刃。

她紧抓着物理和机警。

她的拐杖永远不是老年人的拐杖。见过

紫色的裹尸布,见过云朵

就像她头发上的纱布,

她不会低头。这真是一场战斗

凌晨4点,我的父母在医院尖叫。

奶奶又摔倒了。

她没事。真主保佑。一百年的时光

在骄傲和自尊之间走钢索。

我在马戏团长大。我也在急诊室长大

急救后发生的死亡

并不是最常见的,所以我从不屏住呼吸或握住手。

希望对我而言

总是意外的结果。

奶奶踉跄地走着。

在做人的层面上,她挺直了自己的腰杆

我从她那儿获得了                  她的直觉

和她的驼背。

去年七月,她问我们怎么回家。

我咯咯地笑着说,骑自行车。

你骑自行车,我就骑马。

她的笑料完好无损,她的笑容始终如是。

我把想象力归功于记忆:

手提袋里的燃烧瓶,

蟒皮靴中的小册子,

为暴动打掩护的丝巾,

着迷于两次起义[3]的孙子。

奶奶记得她必须记住的事:

米袋里的来福枪,

被剖开的肚子,

将枕头当作孩子的女人,

在街头热情演讲的男人,

得不到真主回应的女人,

被难民身份阉割的男人。

她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残酷更容易被记住          相比于血缘来说

过了七十年,她仍然记得是什么

第一次让她的家园成为殉道者。

政治信仰扎根。

口号悬挂在她的潜意识里

亲爱的?你为什么在美国?

上学。

愿真主保佑你。你是哪个穆罕默德?

为什么去美国?当心!告诉他们,

“美国才是祸根。” 告诉他们,“喝海水去吧。”

让他们骑上他们最高大的马。

耶路撒冷是我们的。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笑料。

——————————————

〔译注〕 1 原文为molotovs,直译为“莫洛托夫鸡尾酒”,实际上是一种自制燃烧瓶的代称。它是游击队等非正规部队和街头运动群众的常用武器。

2 此处“谢赫”可能是指巴勒斯坦当代政治家侯赛因·谢赫。他自2007年起担任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民政总局局长,自2022年5月26日起担任法塔赫(巴解)执行委员会秘书长。外界一度猜测他会接替阿巴斯成为法塔赫下任主席。

3 指历史上巴勒斯坦人针对以色列殖民者的两次起义。第一次起义发生于1987-1993年。以色列军队的镇压行动导致巴勒斯坦平民大量伤亡。这次起义期间巴勒斯坦国宣布建立。第二次发生于2000年后,持续5年。第二次起义发生后,以色列开始修建西岸隔离墙,这些隔离墙主要位于巴勒斯坦被占领土内,被国际法院裁定为非法。

抽象风格黑白版画:以几何化的线条拼合出多重人脸、鸟形与手臂的重叠轮廓,上方缀满星形图案,下方以波浪线暗示土地起伏。

Land Day. Mona Saudi, 1977, Palestine.

谢赫贾拉*在燃烧

作者:穆罕默德·库尔德 (Mohammed El-Kurd)

翻译:芷芊

假如“以色列”是毒蛇的尖牙,我们的青年已将其拔出。

 阿布·阿拉伯

假如喷射臭水弹**是第一个判决,确远不及扔进阿布·阿里客厅的催泪弹。

“浩劫”证明谢赫·贾拉并非例外。定居殖民主义的缩影,

我一遍一遍告诉媒体,民族清洗、种族隔离、地狱,

随你们怎么叫都可以!

封锁的第二个月。媒体不愿称它

违法。犹太复国主义的慈善在我的脊柱上开辟家园,

来自美国的定居者找到进入前院的路,而他们的亿万富翁

将我们告上法庭。他们的法律是匕首。他们的法律饥渴难耐。

武装的殖民者在我的街道上庆祝公正的缺席。

抗议过后,他们筑起水泥围栏。没有记者,没有

医护。该死的警察没要身份证就喊出我的名字。

禁止入内。殖民者无需解释,便轻松入内。围栏对他们

形如虚设。我告诉一个美国记者这是种族隔离,

她不太相信。我看见她努力维持的新闻片段,

正翻过邻居家的那些栅栏。

五月初:马哈茂德的头被压在法西斯主义者膝下。假若他手里

没有枪支和棍棒!五月十九日,贾娜站在自家屋里,

复国主义者射中她的后背。她快满十六岁了。

我希望,她的脊柱会恢复。那些没有脊梁的人

买也买不到脊梁。他们打断了萨利赫的腿。闪光弹

把午夜照亮成清晨。他们带来的戎马冲破人群。臭水车

喷击我们的果树。恶臭久不消散,穆纳被灼伤的手

就是证据。他们一直在高呼让我们去死。我们中的

一些人穿着鞋入睡,另一些听着战争的声音入眠。

一支武装军队前来没收我们的气球。他们从马背上爬下,

攀上定居者的梯子,将气球从电线上解下,看起来

可笑至极。趁催泪弹扔来之前,

我们笑个不停。他们的残暴如此荒诞。审讯时

他们问我们怎么敢将巴勒斯坦国旗

画在孩子的脸上。他们问我对警察

有什么意见?什么都没有,我回答。除了我脚上手上的

镣铐。除了淤青和枪托。他们逮捕了所有人

和他们的母亲。逮捕了扫把和驴子。逮捕了

拿着巴勒斯坦国旗的女学生。我们珍视的广播设备。

一个风筝,一顶帽子,我的恐惧。

一队“凯尔·里登豪斯”***在我的街道上巡逻。如果没有M-16

不过一群懦夫。他们的武器是石头、驱逐和强占。

我们的武器是塑料椅,而非火箭弹。我站在石头雨中

惊叹不已。定居者偷走我们的椅子,警察坐了上去。

我管这叫勾结。我的记者朋友不信我,直到

一名定居者指示警察把她赶出街区。我

递给她一支烟,吞下那句“我早都说过了吧”。

用烟花作武器的青年提醒着我:去殖民化

不是抽象理论。看见了吗:士兵那法西斯主义的脸

被石头砸中。殖民者的汽车被点燃。监控摄像被破坏。

“检查点”被清空。我站在石头雨中惊叹不已。

——————————————

〔译注〕1 谢赫贾拉(Sheikh Jarrah)是位于东耶路撒冷的一个居民社区,也是作者默罕默德·库尔德出生长大的社区。2009年,库尔德一家的房屋被以色列定居者占据。2021年月5月,以色列法庭批准强行驱逐七个巴勒斯坦家庭,将他们的房屋判给以色列定居者。抗议该决定的巴勒斯坦居民与以色列警方发生了冲突,以色列警方用催泪弹、臭水弹等镇压抗议者,冲击了阿克萨清真寺。为支持抗议行动,当时在美国就读硕士学位的默罕默德·库尔德回到谢赫贾拉,他和双胞胎姐妹穆纳·库尔德带头发起社交媒体运动#拯救谢赫贾拉(#SaveSheikhJarrah),成为该运动的主要代言人。

2 臭水弹是由一家名为 Odortec 的以色列公司开发的 "人群控制武器",2008 年首次被以色列军方用于镇压约旦河西岸的示威者。以色列军方常用装甲车发射臭水弹水炮,它是一种气味浓烈黄色液体,体验过的人将其描述为污水与腐尸混合的气味。Odortec的安全说明书还指出,它可引起皮肤过敏、眼痛和腹痛。巴勒斯坦人还报告说,它会导致脱发。

3 凯尔-里特豪斯(Kyle Rittenhouse)是一个美国人,2020 年 8 月,他在威斯康星州基诺沙市的一次反种族主义抗议活动中开枪打死两人,当时他 17 岁。

执行命令

作者:莉娜·哈拉夫·图法哈(Lena Khalaf Tuffaha)

翻译:阿明

编辑:刘虫虫

他们如今会先给我们打电话,

在投下炸弹之前。

电话响了,

一个知道我名字的人

用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说道:

“我是大卫。”

而我,在音爆和玻璃碎裂的交响混乱

构成回荡的震惊中,

纳闷:我在加沙认识哪位大卫呢?

他们如今会给我们打电话,说

逃。

从这通电话结束算起,你还有58秒。

你的房子是下一个目标。

他们将其看作某种

战时的礼貌。

没有地方可逃

也无关紧要。

边界封锁并不重要,

你的文件毫无价值,

只会让你在这座面朝大海的监狱中

面临终身判刑。

而巷道的狭窄,

让更多人的生命

也被挤在一起,

比地球上任何其他地方都要多。

逃吧。

我们并不想杀死你。

连这也无关紧要,

你不能回电告诉我们:

“那些我们声称要找的人不在你的房子里

这里除了你和你的孩子以外

没有其他人。

而你和孩子们正在为阿根廷欢呼,

正在分享这周最后一块面包,

数着蜡烛,以备电力中断。

你有孩子也无关紧要。

你生活在错误的地方,

现在是你奔向无处可逃的机会。”

无关紧要的还有:

58秒不足以,

来找到你的婚礼纪念册,

或你儿子最喜欢的毯子,

或你女儿快完成的大学申请书,

或你的鞋子,

或招齐家里的每个人。

你原本计划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你是谁无关紧要。

证明你是人类。

证明你能够直立。

逃。”

海报画面为一名女性侧身站立,一手高举刻着多个年份数字的枪托状柱体,另一手托举衔着橄榄枝的白鸽;周围印有「LIBERATION」「VICTORY」「FREEDOM」及阿拉伯文对应词,下方是数排色彩各异、面朝同一方向的人物侧脸剪影。

“Liberation, Victory, Return,” Egyptian artist Ahmad Hegazi, 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