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
在欧洲人来到巴西迁居殖民之前（大概在公元1500年），巴西大约有上千个原住民部落，数百万人。几百年的屠杀和奴役后，根据2022年的人口普查，巴西的原住民总数尚不足170万人。即便不再有大规模的屠杀和奴役，原住民的命运是同化、被强行迁走，被驱赶进城市，还有被花样百出的方式剥夺土地。
比如所谓的“时间限制”法案：除⾮原住⺠能证明⾃⼰在 1988年10⽉5⽇巴⻄宪法颁布时就占据了这些领地，否则⼟地将会归私⼈或国家所有。这⼀法律漏洞在葡萄⽛语中被称为 "Marco Temporal”（时间限制）。“时限法案”⽆视了原住⺠在1988年巴⻄独裁统治期间的被迫迁移的事实。
为了保卫土地，巴西、南美、乃至全世界的原住民面临的对手不仅是大坝、牛群和矿业公司，还有需要面对外来者自证自身历史的荒诞法务。今年9月21日，“时限法案”终于在最高法院被投票否决。这篇文章编译了相关内容，并讨论了“时限法案”的前因后果和背后的原住民运动。战斗远未结束，这一否决的最终命运已经转移到了总统府、参议院、农业大企业和各类专家手中，关于“土地”和“时间”的政治已经逐渐飘离出原住民的时空。
编译 / 朱璟茗
编辑 / 毓坤
根据《巴⻄宪法》，原住⺠拥有⾃⼰的传统⼟地的所有权。然⽽多年来，⼀些⼈利⽤法律漏洞，质疑原住⺠对其领地的所有权，并试图从破坏亚⻢逊河流域等⽣态系统中牟利。除⾮原住⺠能证明⾃⼰在 1988年10⽉5⽇巴⻄宪法颁布时就占据了这些领地，否则⼟地将会归私⼈或国家所有。这⼀法律漏洞在葡萄⽛语中被称为 "Marco Temporal”（时间限制），它⽆视了原住⺠在1988年巴⻄独裁统治期间的被迫迁移的事实，这⼀法律论点最早出现在 2009 年。
推翻“时限法案”是原住民运动的重要胜利。图源来自网站“巴西原住民论述”（The Articulation of Indigenous Peoples of Brazil – APIB）：https://apiboficial.org/sobre/?lang=en
如果“时限法案”获得批准，将对这⽚⼟地上的原住⺠打击巨⼤，他们将⽆权拥有这些⼟地，即使他们的祖先曾在那⾥长期生活繁衍，与土地发生连结，数⼗个未与外界接触的部落也可能会因此消亡。
9⽉21⽇，在巴⻄利亚最⾼法院总部外出现了激动⼈⼼的场⾯，数百名⼈权运动者和原住⺠领袖在巴⻄⾸都街头庆祝，因为最⾼法院否决了极具争议的“时限法案”。
活动⼈⼠称赞反对”时限法案”的判决是“历史性的胜利”。巴⻄亚⻢逊原住⺠组织协调组织在⼀份声明中说：“超越时间框架的胜利⾸先象征着我们的⽣命、我们的⽂化和传统⽣活⽅式的⽣存。”对该法案投了反对票的法官卡⻔-卢⻄亚-安图内斯-罗查（Cármen Lúcia Antunes Rocha）认为："巴⻄社会对本国原住⺠⽋下了 ‘⽆法偿还的债务’。我们是在维护⼀个在五个世纪的历史中饱受摧残和压迫的⺠族的尊严。”
类似的场景在亚⻢逊地区各地上演，巴⻄ 170 万⼟著居⺠中约有⼀半居住在该地区，还有拉美其他地区。因此，这次否决不仅对原住⺠，⽽且对亚⻢逊地区的⽣态环境以及全球应对⽓候变化的⽃争都极为重要。在厄⽠多尔，尽管⽯油和矿业集团警告说将损失数⼗亿美元的收⼊，但今年8⽉，禁⽌在亚⻢逊部分地区钻探⽯油和在基多郊外森林采矿的全⺠公决，以不到 59% 的⽀持率获得通过，引起了⼟著领袖环保⼈⼠的欢呼。
厄⽠多尔⽯油公司在社交媒体上发表声明称，将采取必要⾏动，遵守选⺠的决定。该公司此前曾表示，"同意开采禁令 "将使厄⽠多尔在未来⼆⼗年内损失 138 亿美元的收⼊。厄⽠多尔瓦奥拉尼（Waorani）原住⺠社区主席胡安-⻉（Juan Bay）在基多举⾏的新闻发布会上说："我们将采取后续⾏动，确保政府尊重厄⽠多尔⼈⺠的决定。我们拯救了最丰富的⽣物多样性，也拯救了⾃愿与世隔绝的社区。”
尽管这次胜利值得庆祝，原住⺠活动⼈⼠仍保持谨慎。在巴⻄议会中，仍有极端反对原住⺠权利的代表， ⽐如占主导地位的农业综合企业核⼼⼩组（ruralist caucus）。最⾼法院中有九名⼤法官对“时限法案”投了反对票，有两位⼤法官安德烈-⻔东萨（André Mendonça）和努内斯-⻢克斯（Nunes Marques）投了赞成票，他们都是由前极右翼总统博尔索纳罗（Jair Bolsonaro）提名任命的。
“时限法案”的⽀持者认为，为⼟著⼈的⼟地要求设定⼀个⽇期限制，有助于避免领⼟冲突以及农⺠和⼟地所有者在法律上的不确定性。如果不规定原住⺠⼟地划界的最后期限，整个国家境内的领⼟都可能受到不安全因素的影响，⽽得不到任何形式的补偿。参议员泽⾦哈-⻢⾥尼奥（Zequinha Marinho）在⼀份官⽅声明中为“时限法案”进⾏了辩护，并补充说，"鉴于已经划定了⼤⽚宽敞的领⼟"，该提议不会损害⼟原住⺠的权利。
如今尽管投票完成，但庭审尚未结束。法院还将针对其他要点进⾏补充讨论，⼀些投了反对票法官也提出了对农村⼟地所有者进⾏补偿的可能性和形式。
大法官亚历⼭⼤·德·莫拉斯（Alexandre de Moraes）认为：如果⽆法给予原住⺠其祖先世代居住的⼟地，那么应该⽤其他⼟地补偿他们。如果⾮原住⺠被迫离开划为原住⺠领⼟的⼟地，也应给予补偿。然⽽，根据巴⻄原住⺠组织（APIB）的说法，这些补偿的可能性可能会使划界变得模糊不清。大法官迪亚斯·托弗利（Dias Toffoli）则⽀持在原住⺠⼟地上进⾏矿产勘探和农业综合经营，但必须事先得到原住⺠的批准。毫⽆疑问，如果莫拉斯和托弗利的建议得到实施，将是巴⻄原住⺠运动的一大挫折。总之，最⾼法院证明了“时限法案”是⼀个谬论。尽管投票是对“时限法案”的终结，但原住⺠和活动家们仍要继续战⽃。
对于巴⻄南部圣卡塔琳娜州的 Xokleng ⼈来说，在经历了多年的迫害、驱逐和法律诉讼之后，他们对祖先⼟地的所有权得到了国家的认可，这项举措也对其他⼟著群体产⽣了⼴泛的影响。
“我们不是大⾃然的保卫者，我们和大⾃然融为一体，一起保卫自己。”巴⻄南部圣卡塔琳娜州伊⽐拉⻢-拉克伦地区原住⺠社区 72 岁的领导⼈约科·科帕卡（Yoko Kopacã）的这句话，概括了原住⺠在⼟地⽃争中对正义的⻓期期盼。100 多年来，Xokleng ⼈⼀直在等待巴⻄政府承认他们的权利。
2009年，圣卡塔琳娜州政府成立了环境研究所，将Xokleng ⼈驱逐出了他们的⼟地。尽管最⾼法院于今年9⽉21⽇的判决驳回了时限法案， 但对于这个⼟地上的⼈⺠⽽⾔，这⼀判决很难消除围绕巴⻄⼟地冲突的紧张局势。Xokleng 领导⼈和当地的⾮原住农⺠仍对攻击和潜在的冲突表示担忧，只要他们⽣活在同⼀地区时，摩擦就会出现。
⼟地的争议始于1914 年，这⽚37,000 公顷（91,500 英亩）的⼟地划定给了原住⺠，然⽽，圣卡塔琳娜当局并没有遵守协议，最终很⼤⼀部分⼟地被征⽤。后来，Xokleng⼈退缩到约 14,000 公顷（35,000 英亩）的地区，这些地被他们的住所占据，⽽他们在住所的周边地区通过传统的采集、狩猎和捕⻥维持着社群的⽣计。根据巴⻄原住⺠事务机构Funai的⼀项研究表示，传统的⼟地使⽤⾯积⼏乎是⽬前所占⾯积的三倍，更接近于最初的 37000 公顷。
在这块37000公顷⼟地的边界上，有⼀棵灌⽊树的遗迹作为标志，以前，Xokleng⼈会建⽴⼀个临时营地来收集在该地区⼴泛⽣⻓的南洋杉树的果实，Xokleng⼈认为南洋杉树是神圣的，收集果实是他们传统的⼀部分。南洋杉树在⼤⻄洋森林⽣态系统中的作⽤也⼗分重要。
巴⻄第⼀个原住⺠环境⾮政府组织的主席恩杜兹·加克兰（Nduzi Gakran）说："他们在我们地区对我们施加压⼒，恐吓我们的领导⼈，并将我们定罪......我们保护⼤⾃然已经有⼏千年的历史了。我们只是在捍卫我们的权利，也就是对⼟地的权利。”
针对州政府对这块⼟地的要求，原住⺠社区⻓⽼约科-科帕卡（Yoko Kopacã）和她的家⼈在此安营扎寨，象征着反抗和为⼟地⽽战。科帕卡说："我纪念我的祖先；这就是我参加这场⽃争的原因，为了纪念我的⽗⺟和祖⽗⺟，他们在圣卡塔琳娜被杀害并遭受⼟著种族灭绝。”
约科-科帕卡（Yoko Kopacã），图源《卫报》图片记者Daniel Marenco：https://www.theguardian.com/global-development/2023/sep/25/we-defended-our-right-to-the-land-brazils-indigenous-people-hail-supreme-court-victory
翁布雷·卡梅兰（Vomble Camelem）是该地区仅存的九个⼟著村庄的⾸领，他认为，他们的祖先在精神上⽀撑着他们的⽃争。他说，如果没有对前⼈的敬畏，他们的⼈⺠今天可能⽆法⽣存下去。
该地区针对⽩⼈定居者的持久冲突源于⼏代⼈的暴⼒史和⼟地纠纷。在1914年之前，Xokleng ⼈曾饱受"bugreiros（原住⺠猎⼈） "之苦，“bugreiros”是⼀种⽩⼈雇佣兵，他们猎杀原住⺠(“bugres”意为野蛮⼈)，以便殖⺠者能占有他们的⼟地。
这⼀残忍⾏径使得如今的Xokleng ⼈⾯临着种族灭绝的危机。“原住⺠猎⼈”的恶名在圣卡塔琳娜是⼀个令⼈遗憾但不可否认的现实。在 20 世纪 70 年代收集到的证据中，我们得知，原住⺠猎⼈曾经割下原住民的⽿朵，作为杀死他们的证据来换取赏金。
除了失去亲⼈和⼟地冲突之外，Xokleng ⼈还不得不⾯对 20 世纪 70 年代修建的⼀座⼤坝，这座⼤坝淹没了他们的部分领地，影响了他们的⽣活⽅式。尽管动荡不安，Xokleng ⼈仍在该地区保留了⼀个定居点，以此抵抗圣卡塔琳娜环境研究所的驱逐要求。
在判决之后，最⾼法院将⾯临⼤约 490 宗原住⺠⼟地索赔案。之后原住⺠的⼟地权利将不再有任何障碍。
然⽽，包括农⺠、⼟地所有者和⽊材公司在内的⾮⼟著群体仍在这⽚ 37000 公顷的⼟地上⽣活。出于经营的需求，这些⼟地上不会种植原住⺠们钟爱的南洋杉树，取⽽代之的是桉树和松树种植园，这些种植园为造纸、纸浆和家具⾏业提供服务，⼟地上堆满了被砍伐的树⽊，这⼀场景被不少⾮政府权利组织视为 "绿⾊沙漠"。
对于争议地区农⺠弗朗⻄斯科-耶雷⽶亚斯（Francisco Jeremias）⽽⾔，他们占有的⼟地都有地契，是由圣卡塔琳娜州政府合法出售的。“我们⼀直遵守 14000 公顷的禁区。我的祖先和祖⽗辈也⼀直坚持这⼀界限；有些⼟地属于⼟著居⺠，有些则属于农⺠。所有农⺠都购买并持有这些⼟地的使⽤权，有些可以追溯到 121 年前。”
据农⺠的律师塞雷希阿诺·杜里贡（Salesiano Durigon） 称，取消"时限法案"将影响圣卡塔琳娜州的 550 个家庭。
所以战斗远未结束，农业综合企业核⼼小组裹挟巴西农民的诉求，在“时限法案”法案被否决的当天，又在参议院通过了一份旨在重建“时限法案”的法案。这一法案在十月份被巴西总统卢拉部分否决，最终命运尚待国会决议。关于“土地”和“时间”的政治已经逐渐飘离出原住民的时空。
编译作者介绍：朱璟茗，公众号“浦口工厂”运营者，是长期关注女性研究、社会照护、被压迫者教育学，并从事相关实践的自由编辑
References:
卫报：
Mongabay：
Mother Jones:
https://www.motherjones.com/politics/2023/09/brazil-supreme-court-indigenous-land-rights/
路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