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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绳志 Tying Knots

Ethnicity · Essay

我們可以盼望什麼?鋼筋水泥平房,和阿美族老船員的「激進盼望」(radical ho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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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

人类学与哲学之间有着可以无限追溯的渊源,回顾 20 世纪以来的学科历史,人类学家的思考倚重于哲学的概念与知识传统,而哲学则试图在异域的民族志中寻求西方认识论的启发与替代。然而,壁垒森严的学科分工想象让学者们固守领地,人类学家满足于负责“特殊”的民族志写作,哲学家引述经验只是为了充实“普遍”的分析,二者一面暧昧相望,一面彼此拒绝。

回顾哲学和人类学交织的历史是有必要的。人类学一词早在古希腊哲学已经出现,在哲学受到其他思维范式冲击时,人类学的立场和哲学人类学为人立法的倾向每每是康德、舍勒、海德格尔等哲学大家背水或仰攻的阵地。不同于思辨追寻“人是什么”的哲学和神学人类学思辨,近代以来的人类学实践强调通过田野,接触异质的文化,在实践中进行理解、思考和深描。这套语法虽然在20世纪才系统化为人类学的学科,却早已在历史的流转中与哲学家相遇,是卢梭遇上的加勒比人,康德在哥尼斯堡读尽的旅行日记,黑格尔在海地革命里发现的时代精神。而在现代人类学理论奠基的年代,经典的人类学现象、概念与理论也总刺激那个时代最卓越的哲学心灵不断回应和思考。哲学家列维-布留尔(Lévy-Bruhl)基于世界范围内民族志材料提出了互渗思维的理论;太平洋的马纳(Mana)概念对20世纪初欧洲现代社会反思启蒙的持续共振;维特根斯坦多次阅读《金枝》,从中获取的灵感启发了他“语言游戏”等一系列后期思想;莫斯的礼物理论不但是最具生命力的人类学辩题,也激发着德里达、马里翁(Jean-Luc Marion)等哲学家的不断回应。

对读哲学与人类学不是去攀附两门学科的亲缘性,更需要的是超越西方中心和学院中心,与在地的行动者一起构筑经验和理论的连续,揭示和理解被压抑和忽视的声音和思考,学习田野里涌现出的伦理和反思:正如作为记者的福柯在伊朗革命时所体察的“灵性革命”,乌鸦族印第安勇士教给乔纳森·里尔(Jonathan Lear)的“基进希望”,正如亚马逊部落启发威维洛思·德·卡斯特罗(Viveiros de Castro)对本体论的再聚焦,埃及穆斯林女性的读经运动中马木德(Saba Mahmood)开始了对现代社会自由和伦理观念的反思。无论是丰富对人的境况的学习还是重构对世界的理解,人类学与哲学都需要从典籍转向实践,并在对实践的共同聚焦中重启交流、对话。

哲学人类学是结绳志与哲学社共同策划的系列专题。我们试图通过共同译、校的方式来开启一种共学共读的模式。这是一场去中心化的合作,目的并不是要辩论人类学与哲学的高下之分,而是试图与文章的作者们共同探讨,人类学与哲学在当代如何以新的方式彼此联结、彼此贡献。

19世紀后半叶,美国原住民乌鸦族(The Crow)依政府计划迁入原住民保留地,自那以后,族人不再狩猎,部落间战争也被白人政府禁止,族人饮食起居只为肉体存活,舞蹈仪式也不再是为了祈求胜利、庆祝凯旋。日常生活原本的意义被剥夺,过往习得的美德与价值都不再适用,这几乎意味着部族文化的消亡。族中的年轻人也陷入了道德的迷茫,不再理解何为勇敢、何为软弱、何为善良、何为残暴。

与站在理论传统中提问的做法不同,哲学家乔纳森·里尔(Jonathan Lear)选择进入这样一个历史的时刻,来探索一种“面对文化毁灭的伦理”。里尔在乌鸦族酋长 Plenty Coups 的梦境诠释中发现了“基进希望”(radical hope)的所在。这种希望在于承认,随着文化主体性的消逝,过往“有意义的生活”也不再可能,但仍然要相信,新的意义与价值终将建立,即便现在无人知晓那会是什么样子、如何达成。

“基进希望”不仅存在于乌鸦族部落酋长的梦境之中,也存在于国民政府开发计划之下,阿美族老船员的居室之中。当多元文化主义日益成为台湾社会的主流论述,恢复原住民生活的象征性营造更加受到知识精英的重视,阿美族部落里一栋栋拔起的钢筋水泥屋是否必然代表了现代性的“文化霸权”?施永德老师提出了另一种更为切近历史语境解释:那通往尚未建成的二楼楼梯,才是无法被主流社会利用的信物,是半个世纪前的“基进希望”所生成的伦理与文化情结,凝结着一代人“成为现代”的欲求。

本文经施永德老师授权转载,在此表示感谢。转载时有所修改,欲阅读原文,请参见下方芭乐人类学链接。

原文作者 / 施永德 (DJ Hatfield)

原文链接 / guavanthropology.tw

原文发布时间 / 2015年4月6日

编录 / 孟竹

往哪裡這個樓梯

室内一座水泥楼梯从客厅一角向上延伸,尽头是尚未凿开的天花板,楼梯下方和周围堆满纸箱、水桶等杂物。
樓梯,通往未來的第二層,是盼望的標誌符號

我在'Etolan(都蘭)的家附近有一棟鋼筋水泥平房,跟其他的solafu(外來語,是水泥平房的意思)沒有兩樣,但一進門,就看到一座樓梯──矗立在客廳後面。而樓梯通往哪裡呢?

它期待著未來的第二層樓...

1975年,主人跑了三年遠洋漁船,「千辛萬苦走天涯」,才看到新家落成。那時候因為經費不足,所以二樓還沒能蓋起來,但樓梯替主人保存了希望。自1978年以來,已經三十幾年,樓梯依舊只能通往那尚無法建造的二樓。沒有二樓,只有一樓的屋頂。屋頂雖方便曬衣服,不過樓梯不是為了屋頂而設。平時,它只能幫主人堆放一堆不常需要、但沒心情丟掉的東西而已。有時,它真的懷疑,主人何時讓它發揮存在的意義?家人旅北的旅北,旅高的旅高,家裡如此,它要怎麼辦?樓梯無法搬家,它卻留在家裡,期待著,期待著…

默默地當做未來改善的標誌 (index) 的它,早就習慣了;有了它,主人不易絕望。

楼梯扶手漆成黄绿色,一旁竖着木条编成的装饰栅栏,客厅里挂着藤编灯罩和液晶电视,墙上贴着日历。
往未來的第二層。如今家裡開快餐店,老闆娘幫樓梯刷油漆Caption

我想,就算你來部落,你應該沒有注意到它。其實,整個鋼筋水泥房跟一般台灣鄉下同年紀的房子太像。我曾尋找其他特徵來詮釋,但每當提起其屋頂幾根凸出的鋼筋,總會有人回答:「在太魯閣族部落也有」、「台灣到處就這樣」,類似的結構甚至在土耳其也會看到。我們無法否認,‘Etolan 部落的鋼筋水泥房跟其他部落、農村,甚至異國70-80年代的solafo房大同小異,毫不起眼。'Etolan的鋼筋水泥房跟其他現代住宅具有圖像關係 (iconic relationship);但我們忽略了,它表現出恰好正是它的意義:因為通過它,主人 (族人)脫離了主流社會對族人原始、落後的刻板印象,成為「相似現代」。對,我們沒有注意到,它才是現代的圖像。

此種住宅不能呈現文化差異,因此,以異己為研究課題的人類學,似乎無法將它納入研究範圍──它難以成為一個代表原住民族的流動象徵 (circulating token of indigeneity)。

但是,不呈現文化差異卻正好是鋼筋水泥房的文化價值。當我們仔細看前後的不同地板,幾種不同年代流行的瓷磚,走上期待二樓已然幾十年的樓梯,我們會慢慢發現一個家族的歷史感受。就算主人健忘,當年希望的標誌尚在,樓梯一直在那裡,期待著。

通往未來第二層樓的樓梯有自己的「家族」,以不同媒介不斷地表達希望:堆起的保力達瓶、念玫瑰經的念珠、詩歌和彌撒書本、當年學的一首西班牙語歌曲,都是懷抱希望的原住民性(hopeful indigeneity)之物。

俯瞰视角下的钢筋水泥两层楼房,屋顶露台边缘裸露着钢筋,水塔立在楼顶,周围环绕着邻近房屋与绿植。
每幾年就冒出一間這樣的房屋。有的家人說:「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沒有蓋前面平房的二樓?」

激進盼望

充滿希望之原住民性迥異於文化、政治精英所推廣的原住民形象,而這個差異,剛好對應原住民面對「移民型殖民社會」(settler colonial society)的兩種模式:

(1)新傳統主義 (neotraditionalism)

(2)激進盼望 (radical hope)

如果新傳統主義已形成優勢論述,激進盼望卻屬於一群阿美族──特別是老船員──的文化實踐;而這種文化實踐,如美國哲學家Jonathan Lear所提及,是「面對文化毀滅而產生的倫理」。在他的著作Radical Hope: Ethics in the Face of Cultural Devastation(激進盼望:面對文化毀滅時的倫理),Lear 藉由美國 Crow 原住民族的領袖人物Plenty Coups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經驗,探討倫理與文化存活(cultural survival)議題,並且由Crow族歷史經驗提出激進盼望 (radical hope) 的概念。

如同其他美國原住民族,Crow族因歐裔移民的殖民軍隊、經濟勢力來襲,而失去其傳統領域,以及賴以生存的北美野牛,造成美國中西部大平原文化的迅速崩潰。在文化崩潰過程中,做人的核心價值、良好生活的概念 (concept of a good life)等倫理結構被瓦解。Lear指出,Plenty Coups這位領袖人物以「激進盼望」來應付文化崩潰的事實。Plenty Coups的經驗使我們重新思考康德的問題:「我們可以盼望什麼?」(For what may we hope?)

激進盼望的特性如Lear所說:

激進盼望之所以激進,在於其指向一種超越當前所能理解的、未來的善 (goodness)。而激進盼望所祈望的善,是抱此希望的人尚缺乏適當概念來理解的善。那麼此希望的正當理由是什麼呢?(Radical Hope頁103)

當一個文化脈絡所產生的自我概念和世界觀變成脆弱時,激進盼望是一個存活方式。Plenty Coups知道傳統生活方式以及價值觀已面臨消失,不過他一直抱持希望。一方面,他是傳統文化臨終的見證人;另外一方面,他對後代也有一個交代:Plenty Coups瞭解西方文明的來臨對傳統文化是一個無法否認的災害,雖然不知道未來的Crow族要如何做人,但還是要為了存活而向前走,希望Crow族將產生一種西方文明之外 (替代西方文明)的新興文明。奇異的是,Plenty Coups只知道未來的Crow族無論是生存方式、自我和異族觀,一定跟傳統不一樣,但是他相信有一些來自傳統的倫理、智慧、價值,會提供存活的路線。

激進盼望戳破了新傳統主義無法真誠面對的事實──亦即傳統文化的沒落。新傳統主義想像的文化復振,如西方基督、天主教被推翻,或回復跟隨野牛的遊牧生活,激進盼望者都會拒絕。舉一個台灣的例子,如果新傳統主義者說:「我們為了幾袋麵粉放棄了傳統信仰,這種代價很不值得,趕快回復傳統信仰」,激進盼望者會回答說:「麵粉可以吃,麵粉袋也很好用。」。

激進盼望者的口頭禪是:「時代已經改變」。

一栋两层水泥房,外墙以蓝白色调装饰粉色花纹,一楼卷帘门紧闭,门前停着摩托车,路边种着盛开的九重葛,天空晴朗。
solafo是海岸阿美族部落一個世代欲「成為現代」的心神專注之物

鋼筋水泥屋做為盼望的媒介

Lear所介紹的激進盼望,在當代阿美族部落十分明顯,我們只要看一棟一棟的鋼筋水泥屋,就能見到其軌跡。因其結合在地的物質慾望與政府「改善平地山胞生活」政策的運作,鋼筋水泥屋堪稱開發計畫與在地情況的中介。

無論是入遠洋漁業或蓋鋼筋水泥屋,都有政府催促並動員的證據。1976年教育部曾協助高雄漁訓所及遠洋漁業公司鼓勵國中男生跑船;1972年行政院在改善山地生活計畫中強調,有關單位應輔導平地原住民蓋穩固、衛生、舒適的水泥房來代替茅草屋等「臨建」。當我跟老船員討論他們用幾年遠洋的血汗來蓋的房子,他們多半會說,他們要給家人一間穩固的住宅。這些重複的用詞乍看指向執政者的文化霸權 (hegemony),不過霸權的基礎應該是利益的匯合,除了國民政府的開發計畫以外,船員回應了阿美族性別意識以及阿美族親屬結構的運作。

換句話說,國民政府不完全是用強迫性的手段來使阿美族人改住鋼筋水泥屋、或將入贅婚轉換成嫁娶婚等巨大的社會改變,反而,這些生活轉變來自阿美族女人和男人渴望現代生活的有限自由 (limited freedom to desire modernity)。

如果我們要瞭解這一段歷史,最好的方法,除了搜集部落有關茅草屋的回憶、當年部落失火的口傳歷史、蓋水泥屋所需的人力、經費如何籌備等資料以外,還可以透過民族誌想像(ethnographic imagination) 去探討水泥平房的生命史,和寄託於solafo的各種感受。因為solafo等物,是一個世代欲「成為現代」的心神專注之物 (object of cathexis);我們可以通過分析鋼筋水泥屋,瞭解1970-1980年代激進盼望所產生的倫理和文化情結。

我們的欲望或許跟他們當時的欲望不同,所以很難以體會solafo的感受。我們的文化認知及政治理念,隨著多元文化主義在台灣成為主流論述,也偏向新傳統主義。因此,一間設有傳統木雕復刻版的茅草屋,比較吸引我們的注意,無疑的,這種象徵性營造好像值得我們的支持和掌聲。不過,我自己卻要為那座通往未來第二層樓的樓梯加油,它才是一個無法被主流社會利用的信物,它是激進盼望給我們留下來的標誌。

注:

本文在转载时保留了作者对radical hope作为激进盼望的翻译。

本文受施永德老师与芭乐人类学授权转载,不做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