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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爱凯蒂猫,我们爱的到底是什么——导读《可爱狂潮》

目录

· 编者按 ·

在疲于奔命的当代日常里,我们常常需要靠办公桌上的凯蒂猫、包包上的库洛米挂件来“续命”。但这种对“可爱”的狂热,真的只是消费主义驯化下的虚假主体性,或是逃避现实的幼稚症吗?

这篇导读里,清露带我们跟随人类学者克里斯汀·亚诺十余年的田野轨迹,梳理可爱狂潮背后的复杂情动。在这部十余年前写就、近期被译为中文出版的民族志中,亚诺跳出“消费主义操控少女”式的简单批判,看见凯蒂猫如何承载了日本少女文化中纯真与反叛并存的暧昧姿态,又如何在跨国流动中,成为亚裔离散群体爱恨交织的情感容器——从对抗主流的酷符号,到“变得人人都有”之后引发的失落与愤怒。

当我们说“我爱凯蒂猫”时,我们爱的究竟是什么?这是跨越世代的人类学家持续的探问。这样的探问或许首先要求人类学家反思自己的姿态——如清露在尾声中提醒、也如作者自己的叩问——当我们已经对庸俗的批判感到倦怠,那么,该如何继续用批判性思维去理解“真诚的结构本身”?

作者 / 尹清露

编辑 / Emma

录入 / 蓝熊

提到凯蒂猫,我们的印象总是清晰又模糊,她是可爱的代名词,又有点叛逆。她存在于儿时回忆,但是至今也毫不过时,随便走进一家国内刚开张的三丽鸥【注释1:日本角色IP公司,1960年由辻信太郎创立,以“小小礼物,大大微笑”为经营理念。旗下拥有凯蒂猫、库洛米、玉桂狗、美乐蒂等众多角色,凯蒂猫为其最著名的招牌形象。】门店就会发现,虽然她那些性格各异的伙伴看上去更时髦(比如库洛米和玉桂狗),凯蒂猫仍然稳坐C位,人们还是会围着最新的“JK制服版kitty”和“夏威夷黑皮kitty”,爆发出阵阵尖叫。

风靡全球、无处不在的凯蒂猫,着实是绝佳的人类学研究样本。人类学者克里斯汀·亚诺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在1998年开设的日本流行文化课堂上开始关注这只小猫,在此后的十余年里实地探访了南旧金山与东京的三丽鸥办公室,对凯蒂猫粉丝进行了大量访谈,写出了民族志《可爱狂潮》,她称凯蒂猫带来的影响为“粉色全球化”(原著就名为Pink Globalization),并围绕凯蒂猫的方方面面,书写了这一全球化的过程。

书封为粉白圆点底色配凯蒂猫张嘴大笑头像,下方黑粉两色印着大字「可爱狂潮」及推广语:为何凯蒂猫能席卷全球?从三丽鸥的梦幻甜水到消费主义符号,关于资本、欲望与幸福营销的后现代狂欢
《可爱狂潮:为何凯蒂猫能席卷全球?》图源:豆瓣

某种程度上来说,凯蒂猫和亚诺是双向奔赴的,作为第三代日裔美国人,亚诺长期从性别、情感和国族维度研究流行文化,也和凯蒂猫共享着亚洲人的离散经验。在亚诺看来,亚洲不只是大陆和海洋的边界,而是远超于此,寄予在移民、游客、商品、歌曲和思想之上,凯蒂猫不也是如此?她一路漂洋过海,附着其上的含义也多姿多彩,展现了所有特质,却仍是一个谜。可以说,凯蒂猫的历史,就是一部亚洲离散的微观史。

亚诺刻意使用了商业化、平实的语气来写作,读起来妙趣横生也易于理解。她的写法如凌波微步,触及许多议题,但从不在一处停留太久。这篇导读希望厘清书中的主要观点,适当加以延伸并提问:我们在凯蒂猫身上,到底都看到了些什么?

纯真的讽刺,软弱的反叛:从日本少女说起

“凯蒂猫调解了我探索自我身份时的混乱状态,我喜欢凯蒂猫能把我两面都串联起来:一方面我想做个爱漂亮时尚的女孩,但另一方面,我也有点黑暗,不想被看做软弱的女性。”——19岁的凯蒂猫粉丝K. B

凯蒂猫诞生于70年代的日本,一切也要从这里说起。本书在开篇就指出,凯蒂猫和日本的少女文化是一同崛起的。“少女”这个多义的能指,既让人想起宫崎骏笔下坚韧、纯真的女孩,也想到那些泛滥的萝莉色情作品。构成这一图景的原因非常复杂,但是亚诺指出,以三丽鸥为代表的精美小工艺品产业,正是构建少女文化的重要一环。八九十年代,当女孩们拿着零花钱去买凯蒂猫玩具,她们就拥有了自己的声音,成为了消费主体。然而,自由游走在街头的少女们,又触发了公众对于“援助交际”的焦虑(以及焦虑下掩藏的迷恋)。就这样,一副毫不违和的画面跃然纸上:便当盒和安全套共用着三丽鸥的标志。身穿JK超短裙的辣妹们熟练地使用着这一套纯真、讽刺与挑逗并置的语法,展现出咄咄逼人的个性,只关心当下的快乐,对未来的成年责任漠不关心。

小红书截图,一只手举着包装盒中的棕毛凯蒂猫玩偶,玩偶身穿灰色水手服、藏青色短裙、白色腿套,配文写道“有人懂一下这只kitty吗!”
黑皮制服凯蒂猫。截图自小红书

自然,我们可以用对后女性主义的批判加以解释:女性被鼓励离开家庭和工作、施展个性,而这只是一种消费主义下虚假的主体性云云。然而,事实还要更复杂一点。如果说“卡哇伊”是少女文化的基石,那么,卡哇伊的核心便是一种关系性,人们依恋和照料可爱的凯蒂猫,其实是想成为被关爱的对象。逃向卡哇伊,也就是从压力重重的成年生活中逃走,去往令人怀念的童年时光。

在日本这个“努力不再通向意义”的社会,这一点无疑是意味深长的。可爱研究的奠基者之一莎伦·金赛拉(Sharon Kinsella)早在1995年就谈到,卡哇伊概念背后的思想在于,成年人被迫用一层虚饰掩盖了真实的自我和情感。然而每个人的童心并未消失,它偶尔会在人们的手势、表情中窥见。就如《可爱狂潮》中凯蒂猫的粉丝那样,“我们可以穿着阿玛尼套装,随时拿出凯蒂猫笔记本,作为一种虽小却公开的反叛行为。”这是一种安静的革命,意在谴责必须接受妥协、在群体中良好协作的社会。

这对日本女性来说尤为如此,少女们夹在童年和成年之间的真空期,处于劳动力市场和家庭之外,尚且可以享受作为局外人的短暂自由,一旦长大结婚,就要面临比公司职员更具压迫性的角色。于是,她们找到了凯蒂猫这个拥有绝妙平衡的人物,既可爱又不显得无助,既性感又不卖弄风骚。卡哇伊的天真可以拨弄既有权力结构,却不至于将其推翻。

以三丽鸥凯蒂猫为延长线,许多日本流行文化都表达了这样的姿态。比如曾被日本政府任命为“酷日本”亲善大使的双人组合帕妃(Puffy),她们在名曲《これが私の生きる道》(译为:《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中高歌:“不管顺利也好完蛋也罢,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90年代开始大热的歌手椎名林檎,也曾在发布专辑《無罪モラトリアム》(译为:《无罪偿还》)时,对记者表达了这样的专辑思想:“只要一个人想要认真活下去,就一定会有无法适应社会的モラトリアム(延缓)时刻,但我想说,这样的状态是无罪的!”在构思专辑封面时,椎名想象了这样的画面:像是在紧张的法庭中间聆听判决结果,不知自己到底是无罪或是胜诉。

这等待裁决降临的时刻,用当下时兴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奥德赛时期”吧。我们期盼长大,却并没有成为体面、干练又成熟的大人。女孩们带着纯真的困惑,被塑造成世界的主人,被告知“世界是你的牡蛎”,实际上也没多少权力。那么,凯蒂猫流行至今便不是意外了。正如亚诺所写,凯蒂猫起到了过渡物的作用,为人们架起从子宫般温暖的家庭氛围过渡到干燥的、个体化生活的桥梁,成为了令人安心的存在。今天,我们也依然在靠凯蒂猫们的玩偶和挂件续命,她提供的安慰永远不够,所以我们永远心存期待,买下一只又一只。

幸福与幸福的反面:凯蒂猫的跨国流动

“你觉得凯蒂猫代表的是什么?

爱与迷恋,可爱与可怕。”——行为艺术家海生由美

凯蒂猫提供的安慰,有一个更简单的名字:幸福。幸福也是《可爱狂潮》着力探讨的主题,亚诺提请我们注意,它的本质是童年时期最简约的情感状态,不带任何成年人的复杂况味。那是湛蓝的天空、窗明几净的房间,一如凯蒂猫那大道至简的柔软面庞。

无论是三丽鸥的员工还是粉丝,他们都在书中狂热地表达着对凯蒂猫的理解:她代表真心、对生命最初的惊奇,还有希望!读者很容易被这种真挚打动,就连作者本人也在几次试探后败下阵来,她用一种犹疑的口吻采访员工:这些不是违心的说辞?不是高明的企业话术?你自愿加班但不觉得被剥削?员工闪着星星眼不停否认:不是,没有。

插画中凯蒂猫坐在书店柜台前翻看一本印有自己形象的图画书,周围摆满库洛米、美乐蒂等三丽鸥角色的周边商品和绘本
凯蒂猫。图片来源:三丽鸥官网

可是在经受过一番幸福洗礼后,书的口吻急转直下,带我们继续领略了许多反对凯蒂猫的声音。比如在摇滚乐队Smashing Pumpkins(中文世界通常称为碎南瓜乐队)看来,凯蒂猫是人工制造的甜美,与他们的黑暗审美格格不入。著名的“hello kitty藏尸案”【注释2:1999年发生于香港的一起真实凶案。一名女性受害者被数人囚禁、虐待致死,凶手将其头骨缝入一个大型Hello Kitty玩偶中藏匿,案件因此得名,曾经轰动一时。】也在书中登场,在这起恐怖事件中,没有嘴的凯蒂猫什么都不评判,成为了一个冷眼旁观者,是道德真空时代的完美符号。

这是一种“熟悉之物突然变得陌生”的诡异感(uncanny feeling),它其实击中了一种最深处的时代情绪——我们恐惧的不再是面目清晰的鬼怪,而是当边界本身失效,那些一度让人感到放松温暖的存在,比如凯蒂猫,这几年流行的“伪人”也是这个道理。顺带一提,最近大火的恐怖片《后室》和《痴迷》由YouTube网络新生代拍摄,针对的同样是这样的情绪。

明白这一点,对于理解凯蒂猫,以及她在跨国流动中的角色转变是大有裨益的,细读本书就会发现,凯蒂猫的全球化过程,对很多人来说,正是从小众变得主流,最终反而变得陌生的过程。凯蒂猫的全球化之路大概可以用“出口转内销”来形容——诞生于日本,销往美国并大获成功,最后返抵亚洲。在这个过程中,亚裔美国群众对她的态度也在发生着变化、产生着分歧。

比如,1994年,两名亚裔美国人创办了潮流杂志,把凯蒂猫和村上隆、奈良美智放在一起,作为对抗美国文化的亚洲文化符号,那时的凯蒂猫还是与主流审美有一定距离的酷女孩。但是随着她在21世纪头十年变得随处可见,有美国日裔粉丝流露出更复杂的感伤,认为“她不再只属于我们了”,亚诺总结道:其中既有自豪和认同感,也有遗憾和占有欲。 最后,书中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出生在香港、成长在旧金山的女性作家安吉拉·蔡,于2010年发表了小说《凯蒂猫必须死》,讲述了一个美国华裔女性,如何夹在移民父母和旧金山本地文化的冲突中,最后把怒火发泄在了凯蒂猫上的故事:

“我讨厌凯蒂猫。我讨厌她没有嘴巴,也没有一只正常猫那样的獠牙。她不能吃东西,不能咬掉手指,不能骂人去死,不能舔自己。”

对蔡来说,过度泛滥的凯蒂猫象征着温顺、沉默和被动的亚裔女性形象,而凯蒂猫(代表的幸福)是一种非常西方的观念:它变成了一种社会要求,如果你不幸福,别人就会不高兴。

桃红色封面,书名下方是一个戴红色蝴蝶结的白色骷髅头图案,作者安吉拉·蔡(Angela S. Choi)
《凯蒂猫必须死》书封。图片来源:豆瓣

亚诺引用女性主义理论家萨拉·艾哈迈德(Sara Ahmed)指出,反感凯蒂猫的群体可以被形容为“情感局外人”,如果我们发现原以为会带来快乐的事物令人失望,就会导致愤怒。进一步讲,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恐惧?艾哈迈德曾在著作The Promise of Happiness(通常译为《幸福的承诺》)中谈到何为“忧郁的移民”,“幸福”作为一种国家的殖民技术,必须先把移民看做是忧郁的人并予以收编,当他们依附于国家并在此安家,也就能获得“幸福”。而幸福地看待事物,也就意味着不去直视任何暴力和不对劲的事物。

对于蔡来说,她恰恰在别人的家里找不到家,这时,做一个忧郁和不幸福的人就是一种反抗,于是,曾经熟悉的凯蒂猫也会变得陌生,引发恐惧和厌恶,让人想要撕碎凯蒂表面的温顺,暴露出内心暴力的一面。“恐惑”的德语原文“unheimlich”,字面意思就是“un-home-ly”,“不再是家”。这种无以为家的感觉,也道尽了美籍亚裔(或者任何离散在外的群体)的心情。

眨眼之间:凯蒂猫的空白与逃逸

“作为一个设计师,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会想:‘哇,这是有人画出来的啊,这么简单,却又在简单中蕴涵着复杂。’”——三丽鸥市场部设计师丹·彼得斯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事实上,对凯蒂的爱与恨并不总能分得那么清楚,这两种情绪常常出现在同一场域,比如,安吉拉·蔡坦言曾经也是凯蒂猫粉丝,另一个名为“凯蒂猫地狱”的博客则混杂着粉丝和批评者。这几乎令人联想起一种病娇式情感,着迷和毁灭,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而且,纵使有一万种杀死凯蒂猫的方法,她也总能死灰复燃,吸收前人的批判,展露出新的锋芒。亚诺采访过的一名性工作者、女性主义活动家就把这点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将凯蒂猫作为亚裔女性沉默被动的刻板印象,转变成予以反击的阵地。这位活动家名叫麻里子·派森,她在个人网站贴出如下宣言:

“凯蒂猫没有嘴,揽客也很难,诞生于日本,如今却由中国生产。在九年多的性工作倡议生涯中,我一直致力于让凯蒂猫拥有一张嘴巴。在这个意义上,凯蒂猫就代表了亚洲女性的性表达、亚洲女性主义甚至亚洲酷儿女性的声音。”

红色灯光笼罩的房间里,一人背对镜头站立,身穿印有凯蒂猫轮廓图案的连帽衫,墙上挂着亮着的“OPEN”霓虹灯牌
麻里子·派森的摄影媒体系列作品《幸福结局,美国梦》(2007)图片来源:艺术家个人网站https://marikopassion.wordpress.com/category/visual-art/

此情此景,奇妙地与20年后中国网友的发现遥相呼应了。去年,网友翻出凯蒂猫早期动画的台配版台词,发现这只小猫不仅会说话还很毒舌,她会无礼地顶撞女王,向别的猫问路时,对方说一堆废话,她犀利吐槽“今天见到的每个人都是神经病”,让大家直呼“更爱她了”。

凯蒂猫之所以能在针锋相对的象征之间横跳,时而乖巧时而乖戾,在亚诺看来,是因为她在日本本土承载了多重意义,也在全球范围内吸引了不同群体的共鸣和回应。但归根结底,这与凯蒂猫的“空性”有关。

亚诺认为,凯蒂猫是一面“空白的镜子”,足以容纳一切。她援引佛教变身的玄妙思想指出,从凯蒂猫的设计来看,她线条简洁,没有嘴巴,是一面完美的镜子,不反射真实的形象,只反射人的欲求。因此,凯蒂猫总有一种无法言明的魅力。她不是用来思考之物,而是唤起情动之物,像是眨了个眼,人们看到又看不到这些意义的流转。用情动理论家布莱恩·马苏米的话来说,便是“过去与未来摩肩接踵,半实现的行动和表达像海上波浪一样出现,且大部分立刻返回大海”。海的波浪,就如同凯蒂猫的“眨眼”,稍纵即逝、难以捕捉。

三丽鸥公司对此心知肚明,也往往积极参与其中。它不太依赖广告投放,而是靠明星和粉丝的媒体曝光和联名,当凯蒂猫和Lady Gaga合作,就从这位女歌手身上获得了“具有挑衅意味的时尚酷感”。三丽鸥从不维持一个固定的品牌理念,而是让凯蒂猫不断开拓新的市场,来为自己增添魅力。就“可爱酷”来说,更能说明问题的其实是三丽鸥旗下的另一个角色:库洛米,这个从《我爱美乐蒂》中走出来的反派,就被顺势推成叛逆可爱的招牌,甚至超越凯蒂猫,成为近年来三丽鸥中国区销量第一的角色。

精神分析学者斋藤环在《战斗美少女的精神分析》中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漫画、流行音乐等亚文化的优势是“聚合轴的多样化”,比如,流行音乐会用多种多样的音色组织进简单的结构中,产生各种变奏,无限反复,无限更新。斋藤认为,亚文化可能无法描绘出复杂的人格,但就是因为彻底缺乏深度,才使我们不断为之痴迷。可是另一方面,亚文化越是缺乏深度、表面上看不到信息量,就越是“高语境”,外人看不到的,粉丝们只需看一眼,就能一瞬间了解所有刺激的意义。

黄白配色书封,左侧线描插画为一名动漫风格少女,露出的后背布满机械接口、手持工具;右侧印满宣传语,作者为日本精神科医生斋藤环,中文版译者Homura
《战斗美少女的精神分析》图源:豆瓣

这也是为什么,如果你也喜欢凯蒂猫(或者类似的萌物),在阅读书中的访谈时,经常会产生一种“我懂”的感觉,对粉丝们的敏锐洞察报以会心一笑。而他们也在极力向作者传达这层信息。比如一名在三丽鸥商店打工的女生如此说道:“凯蒂猫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你会跟她建立一种联系。这种联系很私密……不是每个人都懂你在说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吧?”

亚诺认为,这是一个“游戏”的框架,划分出知情者与非知情者的认知边界,只有理解并接受游戏规则的人才能进入其中。也因此,凯蒂猫拥有了前文所述的反叛潜力,成为了一种弱者的武器,纵观全书,喜爱凯蒂猫的人往往处在主流的边缘——女性、移民、酷儿、不那么阳刚的男性。

那么不足为奇的便是,当日本政府借由“软实力”和“酷日本”的名号,希望用凯蒂猫作为大使来吸引全球目光,掩盖经济衰退、国际争议等严峻问题时,凯蒂猫反而显得没那么酷了。事实上,历史已经提前写下注脚,就在2026年6月,酷日本基金累计亏损540亿日元,日本政府正在考虑将其废止。

尾声:人类学者的姿态

凯蒂猫的世界纷繁复杂,资料也丰富,按说是一个好写的主题。但正因为围绕她的反思已经太多,要写出新意才格外难。而作者在书中呈现出的人类学者姿态,尤其值得学习。当她质疑三丽鸥员工对凯蒂猫的赞美是否真诚,最终败下阵来时,说了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话:

“他们可能真的相信那个故事——‘传递一份小小礼物,拥有一个大大微笑’的友善理想,以及情绪幸福的理念——即使这会让批判者像阿多诺一样挑起一边的眉毛,满脸不信。但这种带有批判性的反应,或许更多是揭示了我们知识分子的姿态需求,而非他们的真实人生。”

确实,人类学者应当相信自己的研究对象,体会他们的情感世界,而不是将其作为再诠释的语料库。更重要的是,亚诺的受访者们头脑聪明,有批判能力,他们不需要谁来告诉他们凯蒂猫是商品,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甚至,正因为凯蒂猫是一个被过度消费的符号,很多粉丝才觉得她很“摇滚”,喜欢上她身上的反讽意味。那么,人类学者还应该书写什么呢?亚诺给出了一个朴素的示范:大篇幅地保留访谈原文,再把散落的碎片勾连起一幅粉色全球化图景,并诚实地标记出自己的位置。

本书写就的十几年后,我们的处境似乎没怎么变,无论是在紧缩中寻求慰藉,还是对批判理论感到倦怠、宁愿抛却这些,去珍视简单的治愈和真心。那么,接下来要问的,用亚诺本人的话来说便是——要如何用批判性思维去理解真诚的结构本身?我想,这不仅是人类学者的功课,对于所有想在当代生活里继续思考的人,都是一个无法回避,但也难以回答的问题。

书评作者介绍:

尹清露,前界面文化记者。现于东京大学攻读人类学博士,正在上海、杭州做田野调查,关注流行文化&人和技术的关系,偶尔也写小说。

邮箱:yin.qinglu@anthro.c.u-tokyo.ac.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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