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按 ·
“教与学”是结绳志讨论课堂内外如何教学相长的专栏。本期作者宁润东为耶鲁大学人类学博士，香港大学香港人文社会研究所博士后。他的研究兴趣主要包括工作与劳动、创业、志愿服务、数字经济等。在宁润东2023年在港大任教的“经济社会学”课程中，他整合了课程传统中的社会学理论框架与近期的一些经济民族志，力图从贴近学生生活的视角与话题来启发学习讨论。本文是他关于教学设计与授课互动的一些总结与反思，也欢迎更多朋友在“教与学”专栏分享你关于教或学的经验与感想。
作者 / 宁润东
编辑 / wema
在2023年秋季学期，我第一次在大学课堂里独立地教了一门课。实际上有点过于独立了，一个50多人的课，却没有助教。大课的讲授和讨论班（每个班10人左右）都由我带。从教评结果看来，学生们对我和课程设计基本上满意。这门课4个月教下来，我积累了一些经验，也做了一些反思，就想在这里整理出来。
课程基本情况
虽然课程题为“经济社会学”（Economic Sociology），但因为我是人类学出身，加上开这门课的系有人类学和社会学一起教授的传统，所以我把之前的课纲做了修改，将大约一半的阅读材料改成了人类学的（课纲附于文末）。最终注册的学生有57人，全为大二或以上的本科生。有几位大部分时间都不来的（其中有两位学生运动员，一位亚运会拿了铜牌），经常来课堂的大约是50人。性别比例约为1:1，本地学生约占45%，内地学生占35%，其余学生来自韩国、菲律宾、马来西亚、尼泊尔、英国等地。学生主要来自社会科学学院和商学院，二者共占约80%的学生。其他学生来自文学院、理学院、教育学院等，还有两三位交换生。
课程设计
如前所述，课程的阅读材料一半来自社会学，一半来自人类学。头几周的内容基本沿用了这门课之前的框架，从经济社会学和经济人类学是什么讲起，简单介绍经济问题在三位社会学鼻祖（马克思、涂尔干、韦伯）理论体系中的地位，然后用几周时间分别讨论一些基本话题：社会嵌入性（social embeddedness）、礼物交换、文化对经济活动的影响、社会和文化资本（social and cultural capital）等。在这些话题之后就进入到对几个重要的经济领域的专题讨论，包括工作与公司、金融与模型、社会主义和资源与环境。选择这几个专题或是因为学生会有亲身经历（例如工作和金融），或是与生活息息相关（社会主义的重要性显而易见，资源与环境也是近几年很受关注的话题）
在评价学习效果方面，由于各种AI工具的普及，我不得不用闭卷笔试这种形式作为评价的一部分。当然我也明确鼓励学生们使用这些工具，只要不直接抄袭生成的文本。另外比较重要的是期末的小组presentation。虽然书评很容易用AI工具生成，但我还是保留了写书评作为评价的一部分，因为我觉得书评不仅是一种学术界广泛进行的学术活动，很多读书博主的火爆也表明书评在大众媒体中的价值。同时也是为了弥补很多有趣的作品无法安排成阅读材料的遗憾。之前发布的一份书单就是为了这个练习而准备的。
阅读选择
在选取阅读材料时，我的考虑是尽可能选择让学生有切身体会的内容，或者在他们的生活环境中能够经常接触到的内容。例如社会嵌入性用Granovetter对于找工作的研究进行讲授。他的研究凸显了弱关系（weak ties，就是不那么熟的人之间的关系）及通过弱关系进行的信息流动在劳动力市场中的重要性。因为学生们自己都有找实习找工作的经验，很多确实是借助了不太熟的人（例如校友）的帮助才找到的。
在文化对经济活动影响那一周选择了陈纯菁（Cheris Chan）对中国保险业的经典研究。她揭示了90年代和00年代早期，中国内地的保险销售代表们在销售寿险的过程中如何应对“死亡”这个晦气但在保险销售中无法回避的话题。很多在香港上学的学生或多或少也都接触过这里的保险公司及其销售代表们。
在社会与文化资本那一周，除了布尔迪厄，我选择了现任教于普林斯顿大学社会学系的Shamus Khan在其高中母校新罕布什尔州的圣保罗高中（St. Paul's School）所做的民族志Privilege（中译本《特权：圣保罗精英中学教育的幕后》）的一章。他试图说明这些精英高中的学生们的背景虽然更加多元化了，但是学校对这些学生的教育没有强调社会中结构性的不平等，反而依然强调学生们们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与奋斗才获得的在这个学校学习的机会，同时训练他们在各种不同场合都能应对自如（at ease），以创造一种新的“精英”身份。选择这本书是因为我觉得港大的学生很多也是从这种精英中学升上来的，所以他们可以更直接地感受到社会学研究与现实生活的联系。但这本书有些章节的描述和论述让我觉得不是很清晰，甚至有些尴尬，如果之后再教这门课不一定会选用。
礼物交换算是经济人类学和经济社会学的保留题目之一。现在回过头来看，我所选择的三篇很好地形成了互补：莫斯的《礼物》作为奠基性作品，分析礼物交换的基本社会意义，但是他的民族志材料及其中的一些本地性的概念对现在的学生来说（包括我自己）有点过于神神叨叨了，恐怕难以被理解。相比之下，Zelizer对于金钱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美国逐渐成为礼物的描述以及阎云翔对社会主义背景下下岬村中的礼物流动的描述对学生来说就更直观和具体，后二者也表明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两种不同社会形态当中礼物交换的区别。这些区别中比较鲜明的是在莫斯和Zelizer那里，送出礼物的人会获得更多的声誉，而在阎云翔的描述中，收到礼物的人会获得更多的声誉。这样的比较可以让学生直观意识到，同样的行动在不同的社会历史背景下会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关于工作与公司，我选择了与香港学生最为密切相关但同样形成巨大反差的两本书：何柔宛（Karen Ho）在华尔街投行人士中做的民族志Liquidated（中译本《清算：华尔街的日常生活》）和Nicole Constable在香港外籍家庭佣工中做的民族志Maid to Order in Hong Kong。这样选择，一方面是想让他们对很多香港精英（可能就是他们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活有所了解，也想让他们理解在他们身边，看起来不那么精英，但是对香港至关重要的一个群体。
关于金融与模型，课纲里包括的两本书一本描述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用于期权定价）的提出、芝加哥商品交易所中股指期货产品的建立及其后的1987黑色星期一的联系，另一本描述金融市场交易电子化的发展史。这两本书干货很多（尤其是近年来因为塔勒布的著作的流行而火起来的“厚尾”概念等，第一本书里详细描述了金融学60-70年代发展过程中，一些关键学者对这个概念的处理方式），但是似乎学生感觉过于干了，之后再教可能会选取可读性更强的金融社会学作品。
专门拿出一星期探讨社会主义，是我从我博士导师之一Douglas Rogers那里学来的。他让我意识到，一门经济社会学或者经济人类学课，如果只包含规模较小的社会形态和资本主义社会，那忽略的是从二十世纪至今小一半人类所经历过的社会主义。何况在香港理解社会主义，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在选取的几份阅读材料中，Isabella Weber的新书How China Escaped Shock Therapy对我启发最大。该书几个最重要的章节探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过程中，中国领导层和学术界对改革方向的论争，和这些论争如何导致中国最终没有采用休克疗法的过程。其中在探讨价格双轨制时，学生们对于该制度现在依然存在这个事实印象非常深刻。
最后探讨资源、环境与ESG（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Governance），一方面是我自己想蹭个热点，另一方面是我的博士论文研究是在一个石油出口国做的，自己对此也有一些兴趣和观察。课堂上很多学生也反映他们做过ESG相关的实习，也许这个领域未来会吸纳不少年轻人才。这门课给我印象最深的一段经历也是在讲ESG这周发生的，一位学生恰好在渤海的海上油田上实习过，他给其他同学讲述的经历与Hannah Appel在她的书中展现的几内亚湾的钻井平台上的生活十分相似。
学生反馈
在学生的建议中，最为集中的是抱怨阅读材料过多。按照目前的课纲，每周的阅读量是3-5个章节。之后可能会改为不超过3章。
课纲与文献
References:
Appel, Hannah. 2019. The Licit Life of Capitalism: US Oil in Equatorial Guinea.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Bourdieu, Pierre. 2001. “The Forms of Capital.” In The Sociology of Economic Life, 2nd Edition, edited by Mark Granovetter and Richard Swedberg, 96-111. Boulder, CO: Westview Press.
Chan, Cheris Shun-ching. 2009. “Creating a Market in the Presence of Cultural Resistance: The Case of Life Insurance in China.” Theory and Society 38(3):271-305.
Constable, Nicole. 2007. Maid to Order in Hong Kong: Stories of Migrant Workers.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Coronil, Fernando. 1997. The Magical State: Nature, Money, and Modernity in Venezuela.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Gardner, Katy. 2016. “Disconnect Development: Imagining Partnership and Experiencing Detachment in Chevron’s Borderlands.” In The Anthropology of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edited by Catherine Dolan and Dinah Rajak, 128-51. New York: Bergha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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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 Karen. 2009. Liquidated: An Ethnography of Wall Street.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Khan, Shamus Rahman. 2011. Privilege: The Making of an Adolescent Elite at St. Paul’s School.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MacKenzie, Donald. 2008. An Engine, Not a Camera: How Financial Models Shape Markets. Cambridge, MA: MIT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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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do-Guerra, Juan Pablo. 2019. Automating Finance: Infrastructure, Engineers, and the Making of Electronic Market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Siu, Helen F. 2016. Tracing China: A Forty-Year Ethnography Journey.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Smelser, Neil, and Richard Swedberg, eds. 2005. The Handbook of Economic Sociology.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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