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按 ·
游戏一直是人类生活的重要部分，也是人类学长久关心的话题。列维-斯特劳斯讲Gahuku-Gama人怎么踢足球，格尔茨深描巴厘岛的斗鸡，在人类学历史上，思考游戏帮助我们理解政治经济文化现象，对社会的整体认知也有助于我们理解游戏与玩耍本身。在当代，数字技术极大地改造了生活与游戏的可能方式。游戏研究学者们继续从各种角度分析游戏、认识社会：叙事与符号、产业结构、社群文化、性别政治等等。在批判地看待游戏的同时，玩耍本身也可以成为思想沟通与协作的有效方式，米德在40年代就与其夫贝特森一起设计了关于独裁与民主的卡牌游戏，而罗安清关于蘑菇的概念桌游则是近期的例子之一。我们也期待在结绳志与大家一起讨论游戏、愉快玩耍。
本期推送的这篇游戏音乐笔记是一次有意思的尝试。作者Jingyi从钢琴学习的视角出发，拆解、分析了《旷野之息》游戏主题曲中的音乐细节与设计。跟随着Jingyi不断思考如何通过演奏技术来达成音乐叙事，我们不仅可以从这首经典游戏曲目一窥“音乐性”之谜，也可以用音乐这门语言来再次品读游戏叙事的丰富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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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Jingyi Tian
音乐指导/ Mayu Funaba; Wenzehan Liu
编辑 / 叶葳、子皓
2023年任天堂游戏“塞尔达传说”《王国之泪》发售时，我忽然想起和身边酷爱这系游戏的朋友们的一个约定，那就是在新作发售之前，用钢琴弹一首塞尔达给朋友们听。
我一直没有兑现这个诺言，也恍然发现，虽然两年多以来认真在学钢琴，曲子练了一首又一首，却始终没有“想要歌唱”的欲望，也一直觉得，学琴这么久，我就仍然像一个天真的人类学者一样，始终觉得音乐是我的“他者”，音乐看我亦应如是。或许当我真正有了一个想要为之歌唱的曲目，它才能成为我的一部分。加上这部游戏中有让我非常动容的爱情和女性的坚毅人格，我想尝试为这样的心情“歌唱”。
于是在去年续作《王国之泪》发售之际，我拎着《旷野之息》的琴谱跟我的钢琴老师麻友（化名）说，虽然这是个游戏曲目，或许可以成为我理解“音乐性”的契机，您能不能指导我完成这首曲子呢？她欣然答应。我的钢琴老师麻友是位日本的钢琴师（pianist，虽然中文翻译是钢琴家，我个人倾向把以乐器为生的音乐人称作琴师），指导我一年有余。这首曲子请她指导我想再合适不过，毕竟作曲者是日本人，有很多音乐中隐含的文化密码可能借由她的慧眼才能识别。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2023年的春夏，我在麻友的指点下完成这个曲目，整个曲子的练习过程如同人类学田野一样丰富，也第一次让我在学琴中“体悟”文化和音乐性是如何存在的（embodiment）。接下来的叙事，我想就当作一个人类学学者进入海拉鲁考察，以我练塞尔达传说主题曲的体验和思考来尝试一个不太合乎常规的“音乐民族志”。在这个非常规的民族志中，我把游戏本身的文化、故事、情节、角色当成一个虚拟的研究对象，研究方法是通过脍炙人口的游戏《塞尔达旷野之息》主题曲中的“音乐性”（musicality）来观察音乐是如何进行叙事的。如果碰上需要解释的乐理等内容，我会邀请各位读者把它想像成一个有趣的文化现象，而非高不可攀又艰深的东西，你只需要细心关注自己的听觉感受，我会如田野工作者一样，在厚描的时候附上必要的音频或视频解释。
《旷野之息》主题曲
《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后文简称野炊）是一部任天堂在2017年发售的游戏，其精良的制作、极高的游戏性趣味性、以及其创意上的突破让它在游戏业界有口皆碑，其中音乐也广受玩家好评。游戏体验在此之前已有另一位人类学同僚书写，而我接下来将主要探讨游戏中的音乐元素。
野炊的故事梗概是：一位勇士林克沉睡了百年后从神庙醒来，他的故土叫做海拉鲁。一百年前，公主塞尔达面对灾厄大魔王盖侬，在所有人惨遭毒手、国破家亡之时以一己之力暂时封印大魔王守护了海拉鲁大地的和平，在力量耗竭之前等待勇士苏醒前来援救。任天堂因此谱写的乐曲也都围绕着这个主旨展开。我选择的曲谱版本把它分为3个叙事部分讲述。我接下来会在每一个部分先呈现音乐叙事内容，简要地说明大致每个部分的旋律代表什么，我需要做到什么，练习中的难点是什么并如何在练习难点后获得对音乐性和演奏技术的理解。在叙述完3个部分后，我会把整首曲目完整地放出来听一遍。
第一部分：勇士苏醒，重返海拉鲁
我想应该没有玩家会忘记野炊中的开场，第一部分的开场我要演奏的便是游戏中这一段——林克苏醒，重回海拉鲁大地。
你可能会注意到，一开始钢琴从弱到强模拟的是勇士的脚步，最初因为失忆陌生所以有所犹豫，但到后来越来越快，直到奔跑出神庙他看见了充满生机的森林，感到了林间的微风，听见了鸟叫，看见万物生灵——这里有几个和弦给人微风吹拂的惬意感，然后有一个悠扬的笛声进入，左手伴奏带着些许悲伤和怀旧。
这一部分的技术相比后两部分难度较低，但并不因此就更容易弹好听。因为所谓音乐性，不是把音符弹对而已，而在于是否用恰当的方式呈现出了所有的情绪。和使用语言说话一样，是轻声细语还是慷慨激昂，取决于这里叙事的意图。
一开始我开着节拍器严格按照节拍来控制，但是不论怎么自我矫正总是差点意思。后来，我才在麻友的提点下看到这部分的难点，那就是演奏中的间隔和呼吸感。
曲子如同一篇演说，是由一句一句话组成的，说完一句话接下句时的空隙如何处理，其实是需要人思考的。在练习期间，我看到网上其他的音乐人和琴师的讲解中也提到这一点：这个空隙，如同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也如《琵琶行》中所说的“此时无声胜有声”。在日本音乐作品中也同样存在，需要人思考如何处理。
之前练其他曲子的时候，麻友有叫我去用心“聆听休止符”。但是演奏的间隔和呼吸和我们之前为了研磨技术去感受的休止符不一样。我苦恼了很久该怎么停、该等多久。
麻友提示地问我：那你觉得开头是在讲什么呢？一开始的几个和弦，留下一个悬念，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勇士从百年沉睡中醒来，走向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大地，所以像是一种山林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强，然后像是看到整个世界后深吸一口气……记忆慢慢涌现，故事徐徐展开。
我意识到这个间隔的衡量尺度应该在我自身的呼吸上，然后我用自己的呼吸试了一下停顿。
麻友说：有点那个意思了，不过这口气可以长一点，是个深呼吸哟。我又试了一下，想起以前在日本的时候参观神社或园林中斑驳的树影照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开始第三行。
我转头看向麻友，她拍案说，就是这个感觉！
在开场动画中，这个喘息的空隙可能并不容易注意到，因为除了音乐，这个间隔留给了周围的环境音（ambient sound），有鸟叫和风声。其实这都是林克苏醒过来后重新触碰这个世界的酝酿过程。弹奏中把握句子之间的空隙，究竟是个深呼吸还是急匆匆地喘息，也会有微妙的差别。
练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主题是“breath of the wild”，中文也真的是《旷野之息》，原来这口呼吸（breath，息）在这里！这首曲子写的可谓是紧扣主题，太微妙了：不应该严格依据节拍，而是要去靠自己的呼吸体悟到这几个空隙才符合讲这个故事的节奏。
而这几个空隙和呼吸，就是叙事性和音乐性的具身体现（embodiment），需要靠动手动脑以及呼吸协调来实现。麻友指导我的时候笑说，很多日本的曲目都很讲究这种呼吸感和分寸的拿捏呢。
第二部分：踏上旅途，回忆徐徐展开
第二部分的音符和旋律线（melodic line）就比第一部分丰富了很多，描述的是林克踏上旅途，解放四神兽，并在过程中逐渐回忆起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乐曲编排所展现的剧情大概是这样的：灾厄盖侬带来了恐怖危机，海拉鲁国破家亡，最后公主的潜能因为发自真心地想要保护喜欢的人——重伤的林克——而觉醒，但最终只能先孤军奋战，一己之力压制大魔王。
这里有意思的是，曲谱的编写也暗示了大魔王的存在，比如在这一段：
低音区左手的伴奏其实有一条旋律表示灾厄盖侬一直潜伏，并且危机逐步逼近：
这里和弦的使用也似乎在描述盖侬苏醒、在海拉鲁萦绕不去。和麻友认真学习辨认和弦半年后，弹到这里我第一次明白究竟如何用减和弦来呈现紧张感。【注1】
接下来，我先弹一个减和弦给各位读者辨认，然后弹曲谱中呈现这个减和弦的拆开后的乐句，有一种作妖闹鬼萦绕不去的感觉。之后的乐句表现的是我们坚毅勇敢的塞尔达公主单刀赴会。在这个音乐片段中，高音区的八度四个音有一种对抗黑暗的镇定力量，也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悲壮感；在那之后是一路华丽的七连音上去，模拟的是公主力量觉醒，也是回忆终于和现实交织的时刻，林克终于想起一切。
在这一部分的技术练习中，对于我来说是第一次需要用心地把这些音在节拍中弹均匀自然。在节拍中音符要均匀，但在均匀的音符中又有强弱表现出能量的变化和冲突。大魔王是在从暗处逐渐累积增强能量，声音越来越强，而公主的声音需要坚定。在解决冲突后七连音要逐渐匀减速慢下来和之后叙事衔接。把音弹的均匀是机能和技巧，但是机能是为了呈现细节和情绪服务的，所以麻友一直以来从来没有刻意要我去做大量机能性训练，她和我说，音乐性就是我们最好的老师，等到需要为特定的音乐表达磨练技巧的时候她会告诉我的。所以在这部分的处理中，我首次感受到什么是以音乐性来指导技术。技术当然永远可以精益求精，但是如果不能理解音乐性的表达只是去强化机能的话，那么这个地方有这个娴熟的能力也未必知道为何而用。
最后公主出现后带来一个暂时的稳定感，叙事上也是在说她给海拉鲁带来短暂和平，解决了减和弦的不稳定感，但没有给出一个终止的感觉。【注2】与乐句对应的是，故事还没有讲完，我们的勇士林克马上要在第三部分上场了。
第三部分：勇士回归
最终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林克杀回城堡救出公主，与她合力消灭了盖侬。结尾两人重逢，互诉衷肠。
第三部分是情绪比较饱满的一路斩妖除魔杀回城堡，主旋律都是用八度弹奏，即拇指和小指弹的是间隔一个音阶的音，声音会更丰富。这对我是有些挑战的，我的手跨度没有那么大，容易蹭到旁边的琴键，如果为了求准确则容易犹豫让音符听起来不连贯。然而弹出来的效果如果要符合音乐性，就不能因为八度的跨度而显得割裂。因为情绪连贯所以必须要用连奏（legato）弹奏。
什么是连奏呢？举一个例子，比如说我们熟知的曲目《我的祖国》中第一句：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甚至不需要放音频举例，现在在你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和唱法就是一个连奏的实例。要靠这种连贯的声音表现长江的蜿蜒以及人的眷恋。这里我歌唱的方式变成了弹奏琴键——如果想要讲好这个故事，我就要想办法完成这个技术上的进步，完成连奏。但除了连奏，还有一层难度是我需要考虑如何呈现音色。
音色是我接触了比较复杂的曲目后才开始逐渐理解的一个概念，我个人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很好的定义，凭有限经验，我的大概感觉是，音色是一种声音的比重调控，也是对听众注意力的一种分配。比如弹同一个和弦，不是每一个音都要用同样的力度演奏出来的。好的演奏者可以根据自己想要效果进行调整，比如想要明亮一点的声音，就在偏高音区的音上做文章。所以钢琴的声音可以千变万化，可以光华璀璨，也可以纤细灵巧，取决于演奏者的考量和技术。
我的琴师好友曾跟我说，一个音本身是谈不上音色的。我思考了很久为什么。在这首曲子中我有了自己的体悟后就能理解了。好比说第三部分的八度两条线的旋律是一样的，只是一条线在中音，一条在高音，那这比重如何分配就会影响音色。我弹的八度一开始控制不好力道，毕竟大家都是拇指比小指容易发力，这就造成了整个效果非常厚重，有时候手忙脚乱，用小指弹高音部分的时候就是蹭过琴键。麻友看到这一点后跟我说，你的中音区这么重，高音区几乎是听不见的，而且每个八度弹下去的音量发挥不稳定啊。要克服这一点的话有一个办法：把拇指和小指分开练连奏，直到拇指和小指的两条声音线都能清晰地听见。两个音色分别是这样的：
拇指的中音区
小指的高音区
要是不仔细掂量的话，我也可以说，那我拇指重，中音区大声也不是不可以啊，毕竟第三部分是勇士的回归嘛，也没有跑题。但是后来想一想，这个叙事中，在故事末尾救出公主后，她对林克说了这样一句话，她说她“一直在注视他每一场战斗”，那就意味着，我不能这么粗糙地处理这一部分，这里不能都是林克的勇猛厚重，因为塞尔达公主精神上一直与他同在。那么我认为公主的声音就是靠八度的高音体现，我需要让这部分声音被聆听。所以最后凭我现在的能力加练习，弹出来的八度音色是这样的：
而这就是为什么同一架琴，同一份谱子，每个人都能弹出不同的味道。所谓味道不是凭着感觉随便来就可以，艺术即便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理性，它也不是随机的。而是尽管每一个地方有各种选择、每一种弹法有不同味道，你经过仔细思考，选择自己的演奏与表达方式。哪个地方重、哪个地方轻，都有完全不同的效果和意图。
我和麻友闲谈时也聊过，一位好的琴师，是需要在细节上能够自圆其说自己为什么那么弹的。也正因如此，弹古典也好浪漫也好，对于音乐人来讲都是很大的工作量。我弹一个塞尔达主题曲尚且要思考这么多，如果是弹巴赫这样的大师曲子，可能四五个声音要一起唱、交织唱，那么思考并处理好这些声音，就是音乐人必需付出的心血。
这段勇士回归用同样的旋律唱了两遍，中间有一个过渡的地方，同样也产生了空隙，我苦思了很久不知道怎么诠释和处理。麻友跟我说，她觉得是类似于战斗中告一段落提气举刀、抖擞精神继续战斗这样的感受。我第一反应是以前练剑道型左上段时的样子，按照这个思路试了一下后立刻达到了麻友想要引导的效果。不由得感叹，还是日本的音乐人更容易识别日本的音乐创作意图，这样就比较说得通了。
趋近结尾时，描述林赛两人的重逢，曲谱上没有任何提示，完全取决于演奏者的理解。我一开始没有多想，处理成连奏（legato），后来麻友和我一起琢磨，说这既然是坚贞的爱情，那么最后几个音处理成“risoluto”（音乐术语，表示坚定的、有决心的，英文是resolute）的弹法表现坚定、果敢也许比较好，我觉得也是，下面放上两个处理方式的对比：
最后结尾也很有意思。结局并不是完全的皆大欢喜，最后一个音非常低沉，是低音区第一个do，我觉得是表现大魔王没有完全消失，还留有隐患，也是我们《王国之泪》游戏故事的伏笔。
现在我的整个练习经过和思考已经讲完，来听听看整个曲目的演奏。不用担心，如果你听不出来我写的这些细节，一定是我演奏水平的问题，学琴就是在学如何去表达出自己想要说的东西，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不论是语言功底还是演奏，一定会有想得到却做不到的地方。
音乐田野札记-讨论
如同人类学民族志，厚描完练琴体验后，我也将给出“田野工作者”式的探讨与反思。在这篇“民族志”中，我们关注的直接对象是日本游戏音乐，但同时，我作为学琴人，对于相关音乐文化，也经历了一个从“他者”到“参与者”的理解与祛魅的过程。
我个人是在盲目膜拜艺术的学琴环境中长大的，但是在这种环境中，我不理解究竟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对艺术的细节和用意一点头绪都没有。直到两年多前，我作为一个成人从零开始学琴，也带着人类学实践者的身份理解音乐，才逐渐明白音乐和语言、写作一样，是为了表达而服务。
理解音乐的确有门槛，如同皮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 1986）的作品中所说，任何社会活动都有一定的入门代价（admission cost），比如要想学习乐理、理解和弦、研究曲谱、钻研演奏技巧，你至少需要乐器来做尝试，才能感受到这些细节在音乐中的运用。但是并不是花得起这些代价本身让人“更高贵”，能够娴熟演奏乐器的人也不会因此比其他行业的从业者在才华和人格上“更优越”，任何愿意打磨自己的才能、愿意尝试和创造的人都是很了不起的。在声音的维度，我个人觉得最核心最值得去欣赏的是从业者们认真思考过并想努力传达的“音乐性”【注3】。
我个人觉得理解音乐性的重要性在于，在这个过程中，你越是理解这背后需要付出多少的脑力劳动和练习时间来克服曲目的难度，你就越能感受到将一点一滴的细节细心准备好的音乐工作者们付出了多少心思和心血，才能看到用心的音乐教学者和演奏者的价值，感受到人本身的创造力。而这就是我在两年前重新学琴的初衷，和任何一个人类学学者一样，我想要理解，理解这里的文化逻辑和人的可能性。
音乐从业者所面临的挑战是，他们需要靠结果说话。在这篇记叙中，我可以自由地书写我的思考、我的用意、我如何练习，最后因为水平有限弹不出来想要的效果也没有人会怪罪我。但是对于音乐从业者来讲不一样，他们以此为生，他们的演奏会被拿去评判品读，却不可能把每一个作品中每一个细节付出的努力拿出来与观众说。另外，并不是所有音乐都为了叙事存在，有的作品要去呈现的是一种无形无相的情绪，那么这些更加抽象的表达，就需要下更多功夫。我觉得艺术工作者的可贵是尽管听众、观众可能并不能完全品读细节，演奏者还是用心地去准备一切。
哪怕是游戏中的音乐，你可以看到作曲者写出这样一个贴合叙事的音乐表达，需要有长期的音乐积淀，需要深思熟虑如何恰当运用和弦和乐理。于众多玩家而言，只是一个“游戏不错”的陪衬，如果不细琢磨，我都不知道原来有人愿意为自己有一个愉快的听觉体验付出这么多思考。
对我来说，学琴的初衷我就是想听一听、想理解巴赫、贝多芬说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去研磨几张曲谱。尽管这个领域的确有门槛，但只要抱着想要理解的心情，就一定会有所收获。而这反而是功利的考级文化曾经阻碍我了解的东西。对于我而言，遗憾从来就不是会不会演奏一个乐器或者达到什么水平，而是这么微妙的世界摆在我面前我却连理解的途径都没有。
在人类学探索精神的加持下，我作为一个成人仍有机会敲开了这扇门，尽管仍然是个“他者”，却也在这里感受到了另一个世界。希望这篇记叙，也能为感兴趣的读者祛魅文化构建出的高不可攀感，成为理解游戏文化和音乐文化的桥梁。
塞尔达中的有趣音乐细节
在《旷野之息》中，除了主题曲外，也有很多有趣的音乐元素。塞尔达游戏相关的社群中已有不少讨论分享【注4】，我也受到这些分享的启发，进一步细听琢磨了这些有意思的音乐元素，接下来我会一一爬书我的这些观察。
米法和西多：音阶上的半音
人气很高的米法和西多，其实对应的正是一个音阶上的两个半音：mi-fa和si-do。而且姐弟俩的旋律是很相似的，只是变了调，而且也有音高的不同，米法是女生，因此音会比西多的高一点。
更有趣的是，其实卓拉领地本身凑齐了一个音阶。领地大王叫多莱，正是音阶上的do-re。卓拉领地的拼写是zora，而R在日语发音里同L，所以zora的发音接近音阶上的so-la，这样一整个音阶就凑齐了do-re-mi-fa-so-la-si-do。
一始村和四个部落的代表性乐器
游戏中每一个部落也有对应的乐器和独特的声音，一始村的音乐，随着林克每帮忙邀请一个部落的人加入，背景音乐中会多一个声音。
先来听“素颜版”的一始村音乐，这时还没有任何成员加入，主旋律温暖，悠然，但形单影只：
林克帮忙邀请的第一位成员是咕隆族的格莱达，第19秒左右有一个低音进来：
代表咕隆族的是铜管乐器（brass family），象征着咕隆族的憨厚。因为咕隆族的职业是挖矿，所以浑身免不了脏脏的。我个人猜测是低音号（tuba）。
第二位成员是格鲁德族的帕伍达，有网友考证说其代表性乐器是西塔琴（https://www.yystv.cn/n/993599），金属琴弦的铮铮感代表沙漠和西域风情，在下面的第7-8秒左右，不知你有没有听出格鲁德的旋律：
第三位成员是利特村的鸟，培达，我推测是用单簧管（clarinet）表现鸟的飞翔感，属于木管乐器（woodwind family）。在第23秒左右有一个新声音加入：
第四位成员是卓拉领地的牧师。在一始村的音乐中，我其实没有听到卓拉族的明显旋律。卓拉族的代表性旋律是钢琴和竖琴音色，而钢琴是贯穿整个故事的，不能算卓拉族的专属。然而牧师为村民主持婚礼的音乐是教堂的风琴，自然也是为了叙事场景服务的。
卡卡利科村：尺八
卡卡利科村在这里使用了日本的乐器，有日本的鼓、尺八，整个村落其实有种东瀛风情，旋律也很有日本的风格。
如果你有留意依盖队头领可盖大人的战斗音乐的话，他的出现也伴随着日本的乐器和音乐元素。
希望这期音乐民族志给列位读者带来一些新的视角和体验，作为一个钢琴学习者和人类学工作者，我希望任何对于自己的感受真诚的人都可以到这个世界里一探究竟，可以获得属于自己的乐趣，感受到音乐从业者用心准备的作品。当你足够好奇时，你会发现这些看似艰深的内容其实是对世界敞开的。
（Composers of Zelda - Breath of the Wild: Manaka Kataoka, Yasuaki Iwata, Hajime Wakai）
尾注：
【注1】和弦和乐理并不是什么多高深吓人的东西，在这里我附上一位音乐人的乐理讲解视频，看过之后就能明白这些东西也活用在这些游戏音乐中，乐理离我们并不遥远：“好和弦 - 什么是减和弦”。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69cSl2BeY4
【注2】这里有一个视频讲乐句结尾终止式:“好和弦：更多终止式”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MZLDE4xONA
【注3】关于音乐性，这里也放上一个影片的调侃理解对音乐性的认知误区：“好和弦-我的钢琴老师是在讲干话吗？”（7'28 - 8'50）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cWq6Sj6tao
【注4】比如，有一位琴师专门做了一期视频讲解和演奏了塞尔达中几乎所有音乐元素，这是一位琴师眼中能看到的更多细节：“Is the OST from Zelda: Breath of the Wild OVERRATED?”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xcx-weAePI
Reference:
Bourdieu, Pierre. 1986 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 Kegan Paul.
NiceChord 好和弦: https://nicechord.com/
Nahre sol：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xcx-weAePI
Ru’s piano - 塞尔达旷野之息主题曲琴谱：https://m.mymusicsheet.com/ruspiano/22449
作者简介：
Jingyi Tian：文理横跳小书生，在不同学科的交融中探索人类认知的边界。2016-2019间就读于香港大学香港人文社科研究所，取得哲学硕士学位。2021-2023年间就读于麦吉尔大学，取得理学硕士（公共卫生）学位。幼年时曾接触过钢琴但因扭曲的学琴文化对钢琴产生恐惧从而终止，于2020年6月开始从零学习钢琴至今。
